“區區龍象?”
這話在宇文泰聽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老頭兒,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宇文泰冷哼一聲,“我這身龍象之軀,得自西域金禪寺那位穿百衲衣的天下行走。雖說未入空門、未得金剛果位,卻遠非尋常同境可比,便是單刀門的洞玄刀客,也休想破開我這龍象金身!”
一旁出身東林劍池的陳豎,眉頭接連跳了兩下。
第一次,是因歲東流對一品龍象境的不屑;第二次,則是宇文泰道出龍象傳承的出處。
佛門一品爲金剛,再往上是羅漢與菩薩果位,與尋常武道循序漸進的一品四境截然不同。
佛門金剛足以匹敵道門洞玄、儒家天應,對上江湖武夫,則要看對方的具體成色。
傳聞昔年西域金禪寺有位穿百衲衣的老僧,赤足而行,以腳步丈量天地。
他走出西域進入大周後,日行一善,見戰亂便止息,遇紛爭便鎮壓,自帶悲天憫人、普渡衆生之相。
但春秋動亂之際,佛教禍亂中原早已成了大周百姓的心病,沒人願見佛教捲土重來。
朝廷礙於西域邦交不便出面,江湖中卻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時單刀門正值鼎盛,號稱以單刀之威抗衡兩大劍宗,隱隱有江湖第一幫派的聲勢。
佛門想在大周行走,還得問單刀門答不答應。
於是在一處鄉野古道上,單刀門副門主石天牽着一匹老馬,佯裝攔路強人,拔刀便向老僧斬去。
可號稱“陸地神仙之下,皆在一刀”的石天,竟沒能斬破老僧的百衲衣。
經此一役,佛門金剛一舉成名,也讓江湖武夫明白:一品龍象境雖脫胎於佛門金剛,終究是落了下乘。
但如今宇文泰既稱得了佛門傳承,他這龍象之境自然不能以常理衡量,說是能力戰洞玄,也毫不爲過。
……
“金禪寺那個穿破爛衣服的老和尚,不是早就圓寂了嗎?”
聽了宇文泰的豪言,老楊略感困惑。
要知道,那位佛門高僧早已圓寂,當時單刀門副門主石天聽聞消息後,還親自去了一趟西域。
這是三十年前江湖上轟動一時的大事。
宇文泰口中所謂得到的佛門金剛傳承,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
“想來不是那位圓寂後化出七顆舍利的赤腳老僧,而是他的師弟……”
夏仁恰巧知道這段隱祕,“那可是位本該修成菩薩果位,卻只修成羅漢的玉面和尚。”
他沒有說透,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老楊,還記得趙三元那小子是怎麼入的洞玄境嗎?”
“好像是二先生安排三將軍西出紫函關,回來之後就入了洞玄
老楊摩挲着稀疏的山羊鬍,回憶道。
“我知道,我知道!”
陸籤興沖沖地接話,“那玉面和尚本想學他師兄一般行走天下,可當時正趕上國本更替,二先生擔心西域那邊不懷好意,就派了趙三元那個粗鄙武夫去阻攔,這恰巧成了趙三元破境的機緣。”
嶽歸硯聽着三人交談,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我知道趙素先前祕密遣人去過西域尋覓助力。”
夏仁正好瞧見嶽歸硯的異樣神色,正色道,“那些和尚或許本心不壞,可若不想讓大周重蹈前朝覆轍,再起一場生靈塗炭的滅佛之災,最好慎之又慎。”
這次夏仁直呼女帝姓名,嶽歸硯並未大動干戈,只是蹙了蹙眉。
見嶽歸硯若有所思,夏仁便沒再理她,轉而說起三位宗師的對峙,嘖嘖稱奇,“倒是沒想到,宇文泰爲了破境,還真千裏迢迢去了一趟西域。”
同樣是以拳腳聞名的宗師,歲東流選擇大隱於市、苦悟境界,宇文泰卻另闢蹊徑,遠走西域尋找法門。
說不清孰優孰劣,不過是對武道的追求不同罷了。
……
“陳豎,這老頭兒雖說目中無人了些,但修爲想來不在洞玄之下。”
宇文泰冷冷瞥了陳豎一眼,語氣毫不客氣,“你若再藏着掖着,只以區區二品境界示人,交戰之前,老夫便先一拳斃了你這拖後腿的東西。”
宗師之戰容不得半分輕忽,宇文泰的話雖衝,卻在情理之中。
若陳豎當真只有二品巔峯的能耐,確實不配與他並肩作戰。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陳豎幽幽一嘆,抬手一招。
斜挎在陳橫腰間的明黃劍應聲化作流光飛出,被他左手穩穩接住;與此同時,他貼身的佩劍紫電亦已出鞘,落於右手。
雙劍。
一人獨持兩柄劍池仙劍。
“本想等此間事了,再用這招去會劍魔前輩,看來是等不及了。”
陳豎朝正呷酒的老楊遙遙一禮。
仙劍有靈,兩柄劍似是察覺到主人的戰意,竟爭相震顫起來。
金色劍氣在明黃劍上流轉,紫色電弧在紫電劍上跳躍。
老楊見狀只是笑了笑,並未言語。
“三年前,我爲躋身劍池供奉,三訪純陽山,得一老道指點,才初窺洞玄門徑
江湖之中,能在臥虎藏龍的宗師裏能闖出名堂的,沒有一個是弱者。
想在東林劍池這種千年大宗坐穩供奉之位,死後能得一塊記載生平、受香火供奉的神主牌,不邁入一品境界絕無可能。
“我並非道門中人,只是覓得一法,借劍池得天獨厚的仙劍傳承,以劍道入洞玄。”
陳豎不着痕跡地瞥了眼站在夏仁身側的陳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挑釁,“若再有十年光陰,想必能功成圓滿,現在出手,往後恐再難精進步。”
陳豎認出了陳風。
儘管過去了二十年,對方臉上的銳氣早已被藏身市井的煙火氣燻得了無蹤跡,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陳豎與陳風是東林劍池的同輩,同爲劍池第十九代傳承弟子。
彼時的陳風,與現今陳豎之子陳橫一般,是劍池年輕一輩毫無爭議的劍道魁首;而當年的陳豎,不過是劍池第十九代弟子中岌岌無名的一員。
當年的陳豎仰望陳風,也嫉妒陳風,甚至在後者叛出劍池時,還幸災樂禍了好一段時間。
陳豎屬於厚積薄發的類型,直到而立之年才終有所悟,得入劍池,獲賜仙劍紫電。
可每當想起那位二十出頭便已手握仙劍大闕、卻叛出劍池的陳風,他便無法生出自滿之心。
人人都道陳豎生了個好兒子,總算彌補了當年被陳風壓制的遺憾。
可陳豎從未想過靠兒子彌補什麼,這些年他苦心鑽研劍道,堅信只要陳風不死,自己總有一日能將其超越。
雖是被宇文泰脅迫亮出底牌,但能在兒子面前躋身一品劍修,能在當年縱橫兩大劍宗的劍魔前輩面前展現劍道理解,更能在執着了四十年的假想敵面前堂堂正正地超越對方,陳豎莫名覺得很值得。
“今日我陳豎雙劍入洞玄,便是劍池第十九代劍魁!”
陳豎與其子陳橫張揚高傲的性格不同,本是低調內斂之人。
但此刻朗聲而出,意氣風發之相,絲毫不比宇文泰自稱脫胎於佛門金剛的龍象氣勢弱。
若冥冥中存在天意,那宗師榜排名第十九的陳豎,便在今日真正成爲了東林劍池第十九代的劍魁。
明黃劍揮,金氣裂空;紫電高舉,電弧貫雲。
一品洞玄所展露的威能,已足以靠己身之力抗衡天地自然。
“劍魔前輩錯了,是我陳風不如陳豎,劍池第十九代,當他爲魁首。”
陳風見陳豎邁入一品,又想到城外竹林地老楊說他強於陳豎,不禁爲之搖頭。
“是小老兒眼拙了。”
老楊並不羞於承認自己的判斷有誤。
“乖乖,一天之內見到兩人入一品,這大周江湖可是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陸籤兀自感慨着,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支拇指長的小筆,在貼身帶着的小冊上寫寫畫畫。
新一期《太平小報》的內容,顯然又有了着落。
“倒也不見得是好事。”
夏仁卻沒來由地嘆了口氣,“這宗師之戰一旦開了頭,怕是就難收尾了。”
“你還好意思說?”
嶽歸硯對夏仁頗有怨言,“不就是你開的頭?”
“這也能怪我?”
夏仁只覺無辜。
“爺爺他……”
比起旁人看熱鬧的心思,歲棠顯然更擔心祖父歲東流的境況。
要知道,先後跳出的這兩位一品大能,可都是爺爺的對手。
宗師親口說出的“生死由命”,向來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雖說爺爺浸淫武道九十載,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高人,但歲棠心裏終究懸着塊石頭。
“放心吧。”
夏仁出言寬慰,“老爺子之所以容忍這二人,無非是想贏得堂堂正正。他可是要入極境的人物,雙拳難敵四手這話,用不到他身上。”
……
一邊是得金剛真意,成就罕見龍象境的宇文泰,一邊是得道門高人指點,成就洞玄境的陳豎。
歲東流確實已經很久沒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了。
可若不是這般分量,他怕是連出手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甲子前的天人山爭魁,除了爲那成就陸地神仙的一線機會,更多的,是源於沒有敵手的孤寂。
歲東流悟了六十年的拳法,如今要公之於衆,自然要堂堂正正一戰。
所以先前他始終按兵不動,等着狼子野心的宇文泰亮出底牌,等着劍池出身的陳豎拿出不辱沒門庭的實力。
現在,總算勉強夠格了。
“你們兩個,一起上吧。”
歲東流開口,聲音不高,卻似有千鈞之力,在天地間迴盪。
“宗師尊位,我宇文泰勢在必得!”
“老爺子,得罪了!”
兩道身影同時暴起。
宇文泰身上金光大盛,不愧是得金剛傳承悟出的龍象之力,當真有幾分佛門的恢弘氣象。
一拳祭出,好似平地驚雷乍響,又如天外飛星墜地,較之先前含怒一擊強盛十倍不止。
以劍道入一品的陳豎,雖差了十年求索,卻是貨真價實的洞玄,威勢同樣驚人。
兩柄仙劍揮出磅礴劍氣,一金一紫,宛如兩條憑空現世的蛟龍,絞殺而去,威力直追老楊揮出的兩指劍氣。
周遭天地受兩股強橫力量牽扯,一時間地裂屋搖。
“快看天上的雲!”
有人驚駭失聲。
只見原本壓在歲家上空的烏雲從中分裂,一方分成兩股,朝着另一方席捲而去。
人力竟能撼動天地。
去病劍在顫,大周龍雀在抖,唯有墨劍九淵依舊緘默。
“呼……”
面對這泰山壓頂之勢,歲東流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老宗師跨步向前,一拳遞出,捶在如龍似象的宇文泰胸口。
咔嚓……
似瓷器龜裂,又像凍冰消融,宇文泰雄壯的身軀猛地佝僂,隨即整個人倒飛出去,將沿途房舍盡數撞毀。
“怒濤拳?”
歲棠驚訝出聲,卻又不太確定。
形似,而神不似。
雖有怒濤拳的剛猛,餘力卻更加綿長。
一拳既出,歲東流橫跨一步,改拳爲掌,袖袍舞動間,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直接將兩道如悍龍走蛟般洶湧的劍氣引了出去。
劍氣撞向遠處山壁,犁出兩道百丈長的溝壑。
“流雲掌?”
歲棠瞪大美眸。
這是她熟悉的掌法,卻又相去甚遠。
歲東流一直沒給這套拳法定下名字。
名字這東西,說不重要也不重要,說重要卻也關鍵。
就像一篇續寫了幾十年的文章,總得有個標題,否則終究算不得完整。
他想了很久,琢磨過無數個名字,日日夜夜都在構思,即便對宇文泰遞出那一拳、對陳豎拍出那一掌後,這念頭仍在腦海裏盤旋。
鬼使神差地,他的視線忽然落在一道身影上——是孫女歲棠,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方纔出拳出掌的模樣。
緊接着,更多畫面在腦海中湧現:三年來,少女在海棠園裏孜孜不倦研習拳法的身影;換上勁裝時,那份不輸男兒的英氣;立於擂臺上,死戰不退的倔強……
“就叫海棠拳吧。”
歲東流心中有了答案。
他曾一度顧慮,若孫女繼承這套拳法,會不會被世人譏爲“女人拳”。
可此刻忽然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
海棠,多好。
歲家到處都是。
“棠兒,看好了。”
歲東流沒去理會捲土重來的宇文泰與陳豎,只轉過身,微笑着望向歲棠,“爺爺教你真正的拳法,這是我們歲家的拳。”
“這個犟老頭,終於是放下心結了。”
夏仁笑了,歲棠卻流淚了。
這一日,歲東流拳鎮山河,掌裂天地,是爲陸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