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神仙手段?
是佛門神話裏救苦救難的菩薩活佛?
是道門傳說中彈指移山填海的飛昇仙人?
是儒家聖人一句箴言便能令天下學子歸心?
每個人心中都有模糊的答案
因未曾親眼得見,便只能憑着過往的經驗去猜想。
可一旦有朝一日目睹了太過絕豔的場面,那些猜想便有了具象的根基。
至少,對於泗水城的數萬百姓居民而言,在他們有生之年裏,偶爾談及此事,都能有據可依。
“今日,我歲東流便要看看那真正的陸地神仙境是何風景!”
自歲家方向傳來一聲威嚴的呵叱後,原本如鉛般厚重、籠罩在歲家上空的陰雲,竟驟然裂開一道口子。
有人說,那是一隻大到無邊的掌印,宛如佛教傳說中佛陀的手掌;有人說,那是一隻貫穿青天的拳印,恰似火山噴發般直衝雲霄。
種種猜測莫衷一是,可共識卻無比清晰:那等手段,絕非人力所能企及。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天有不測風雲,地有翻覆之變,水中游魚尚有化龍之變,何況人之極境?
一品陸地神仙,不單單是修爲境界的提升,更是真正意義上的超凡脫俗。
是以歲東流只是長嘯一聲,磅礴的武道之氣便沖霄而上,區區浮雲又怎能遮掩?
……
“這便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小侯爺吳勾先是抬頭望向被破境意象盪開的九天雲層,發癡的眼神與口中的喃喃,正是他此刻心神盪漾的最好詮釋。
再轉頭看向先前聲勢頗盛的兩位宗師,激盪之餘又不免生出懊惱與沮喪。
吳勾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後悔的人,但此刻他卻是有些後悔了。
因爲此刻的高臺上,只有一人迎着風,直立如老松。
那號稱要開宗立派、讓江湖拳法盡出宇文家的宇文泰,此刻身形陷在瓦礫堆中。
認真去看,依稀能見到折斷的手臂與殘損的腿腳暴露在外,先前體表的金光已然散去。
若不是親眼見過他一拳震得大地顫抖、樓宇搖晃的龍象之力,誰能想到這蜷縮在犄角旮旯裏、乍看之下不過是個魁梧武夫的死者,竟是位一品宗師?
宇文泰胸口凹下一個大坑,幾乎要貼到脊背。
那是他的死因,狼子野心的宇文泰死在了歲東流的拳頭下。
另一邊,是以劍道臻至半步洞玄的陳豎。
他頭上的玉冠已被震碎,散亂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臉龐,雙臂無力地耷拉着。
他站着,胸前有一道掌印,很淺,可他後背的衣衫卻已然爆裂,如綻開的花一般。
不用去看,吳勾便知道這位東林劍池的第十九代劍魁也死了。
只因他那兩柄曾能斬出蛟龍劍氣的仙劍,此刻正歪斜地插在遠處地上,失去了光澤。
人死如燈滅,劍失去了光澤,持劍人自然便沒了生息。
……
“死了!”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衆人才漸漸從瞠目結舌中回過神來,待看清了結果,又掀起了一陣騷亂
原本侍奉在吳勾身旁,見到宇文疾被飛劍斬殺也只是皺了皺眉的宇文媚此刻哭的撕心裂肺,梨花帶雨。
她衝了出去,扒開宇文泰身上的碎石瓦礫,趴到已經沒有呼吸與起伏的胸膛上痛哭。
只是誰也沒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探進宇文泰的衣襟,摸出了一塊金色腰牌,那是宇文家家主的信物。
東林劍池那邊則是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竟然沒有人上前收屍。
陳橫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但他沒有靠近陳豎,只是撿起地上的明黃劍與紫電劍,將雙劍收入鞘中。
劍池從來沒有土葬的習俗,大多時候都是將死人扔到劍魚池中。
那些生性兇猛冷血的魚兒會將屍首啃食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任你生前何等了得,死後都將葬身魚腹,化作池中塵渣。
陳橫收了雙劍,路過時冷冷地瞥了以夏仁爲首等人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帶着劍池的人離開了。
……
“他想殺你。”
韓去病讀出了陳橫眼神的含義,開口道。
“不對,在殺我之前,他更想殺你。”
夏仁糾正韓去病的推測。
“但他殺不了我,甚至在我手上走不過十招。”
韓去病一本正經道,他是有現實依據的,他已經不把這位劍池的潛龍第二放在眼裏了。
“若陳豎沒死,他自然殺不了你,他的劍心已經毀了大半。”
夏仁看着一旁想要上前清理屍首,卻猶猶豫豫不敢動作的歲府下人,“可現在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韓去病問。
“是仇恨。”
這次是老楊回答的韓去病。
“仇恨不是劍。”
韓去病皺眉。
“但仇恨是力量。”
老楊下了一個定論,“不出三年,他會繼承其父的雙劍入洞玄。”
韓去病沉默了。
“這便是你說的不好的地方?”
嶽歸硯似乎想到了什麼,去問夏仁。
夏仁沒有看嶽歸硯,只是輕聲問詢目不斜視的歲棠,“你爺爺的拳法,你學了幾成?”
“一成都沒有。”
歲棠有些沮喪。
爺爺好不容易親授拳法,她卻沒能把握精髓。
問完歲棠後,夏仁又去問韓去病,“退了沒?”
韓去病聞言去看腳下,方纔全身心都投入進了宗師之戰,竟忘記了夏仁和老楊的告誡。
“不知道,可能退了,也可能沒退。”
韓去病坦言。
夏仁依舊沒有表態,只是去問嶽歸硯,“方纔可有拔刀的衝動?”
“開始有一點,後來止住了。”
嶽歸硯回答。
“很好,你們都很好。”
夏仁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着。
“好在何處?”
一旁的小侯爺吳勾按捺不住,他其實希望夏仁也能這般問問自己,但對方沒問,他便只好主動搭話了
“北冥有魚,其名爲鯨。鯨之大,十丈有餘;一鯨落,萬物生。”
夏仁抬眸分別掃過置於東西的兩具屍身,“兩位不輸洞玄的宗師死戰陸地神仙,你們全程觀摩,豈會沒有收穫?”
其餘幾人聞言皆是一怔,便是因同輩死去而陷入異樣情緒的陳風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出三五年,江湖上會出現一批一品高手,都是年輕人,前途無量。”
夏仁望着天邊,“一代新人換舊人自是好事,可新人性子烈,壓不住骨子裏的愛恨情仇。”
“這江湖又得熱鬧起來咯。”
老楊呷了口酒,感慨起來。
……
天授元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至少沉寂已久的大周江湖,已隱隱透出沸騰的前兆。
半月一期的《太平小報》突然加更,一篇報道震動整個江湖。
十大宗師之一的歲東流,鑽研拳法六十載終成陸地神仙,僅憑一拳一掌,便斃殺了位列天下第十一的宇文泰與天下第十九的陳豎。
二人死前,皆已臻至一品之境。
小報一出,立刻掀起軒然大波。
不少江湖人士質疑消息的真實性:且不說歲東流沉寂一甲子,爲何突然躋身陸地神仙;單論其所作所爲,也實在突兀離奇。
歲家何時與宇文家與劍池結怨了?
然而,號稱拳法第一的宇文家不久後便宣佈不再招收弟子,東林劍池也對外宣稱,劍池第十九代劍道魁首死於江湖恩怨,劍池不予追究。
再加上當日歲家比武招親,本有不少江湖人士親至;雖然後來只有少數德高望重、資歷深厚之輩真正觀摩了那場宗師之戰,但絕大多數人都親眼見過宇文泰咄咄逼人的嘴臉,這些見聞無形中印證了小報內容的真實性。
《太平小報》未曾刊登的前因後果,在江湖人士的口口相傳中逐漸補全。
世人這才知曉,宇文家早有吞併歲家的野心,甚至在三年前暗害歲家潛龍,致使歲家後繼無人,比武招親實爲無奈之舉。
可即便如此,宇文家仍步步緊逼。
最終,歲老宗師含恨出手,當着天下人的面以一敵二,親手了結了這場恩怨。
江湖人士魚龍混雜,卻唯獨不缺熱血上湧的年輕人。
一些初出茅廬的遊俠兒聽聞歲老宗師修成陸地神仙,且在對戰兩位一品時使出了曠古爍金的拳法,便紛紛起了拜師學藝的念頭。
泗水城一甲子後又成了江湖人士心中的聖地。
……
“去去去!都說了不收徒,怎就聽不懂人話?”
歲武守在歲府的大門前,揮着手,一臉不耐煩地將那些個一大早就跑來敲門的江湖遊俠兒往外趕。
“憑什麼不收啊!我大老遠趕來的,這還不夠誠意?”
“就是,還是先前宇文家好,只要交足銀兩,就讓學拳。”
“你算老幾,知不知道小爺我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我這是來承襲歲老爺子衣鉢的,懂不懂?”
幾個相貌各異的江湖遊俠兒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跟歲武理論起來。
“憑什麼要收你?就憑你從村裏走了五裏地來泗水城?”
“你要是喜歡那什麼狗屁奔雷手就去宇文家,來我歲家礙眼作甚?”
“我確實不算老幾,但也能看出你這根朽木連入品都費勁!”
歲武一一回應,揪起幾人的衣領就往外扔。
“嘿,我還就不信了,想我一片赤誠之心,還感動不了歲老宗師?”
“要銀子是吧,小爺我有的是銀子!”
“我是朽木?我那叫懷才不遇,只要傳我拳法,半年內必入九品!”
幾人嚷嚷着,卻改變不了歲家大門緊閉的事實。
於是,又免不了一頓吆喝謾罵。
可就算幾人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踏進歲家大門半步。
“咕嚕嚕……”
不知是誰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幾人面面相覷,忽地大笑起來。
“哥兒幾個走着,咱先找點喫食,喫飽喝足了再來,就不信他們能一直把我等拒之門外!”
三人中,張非小有家資,另外兩人見狀也不推辭,互道了幾聲哥哥弟弟後便走向了距離歲府不遠的泗水街。
泗水街上商鋪林立,各式早點鋪子在晨間蒸騰起白茫茫的熱氣。
“哥哥們,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
張非年齡最小,稱另外二人爲哥哥。
“我也聞到了,像是麪食的味道。”
關宇排行老二,鳳眉長髯,着實有幾分英氣,也難怪常常自命不凡。
“是陳家的金絲面!真沒料到,這鋪子竟從先前的小巷弄裏搬到了這般熱鬧的地方!”
劉背是附近村子的人,靠編草鞋過活,常揹着滿簍子草鞋進城走街串巷叫賣,換些零碎錢度日。
城裏好喫的不少,可賣草鞋本就掙不了幾個銅板,多數時候,劉背只能站在食鋪外眼巴巴看着,最多換兩個乾硬的雜糧餅子填肚子。
有回他偶然拐進鹹水巷,正餓得頭暈眼花,忽被一陣勾人的香氣拽住了腳步。
那是家夫妻麪館,面做得地道,價錢也實在,花上兩頓雜糧餅子的錢就能管飽,老闆心腸還好,但凡沒喫飽,儘管喊着加面,分文不取。
劉背頭回進店,愣是加了五次面,若不是實在不好意思再開口,他真想再來一碗。
聽他把這金絲面誇得這般勾人,另外兩人頓時來了興致,也顧不上別的,循着香氣找到新開的麪館,拉過條長凳就坐下了。
“老闆,來三碗麪,多放點蔥花!”
三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朝着櫃檯後正埋頭忙活的夫婦揚聲喊了一句。
“看這模樣,許是又從歲家那邊過來的。”
漢子正揉着麪糰,只是抬眼瞥了一眼,便瞧出這三個年輕後生定是在歲家喫癟了,“還記得巷子裏的老鄰居勸我們搬來時說,以後定有往歲家拜師不成的人,正好來店裏喫碗麪墊墊肚子,沒想到還真說中了。”
“城東這邊真熱鬧,只是到底不如巷子裏的鄰居來的熟悉。”
他手上沒停,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這家店三天前纔剛開張,本以爲只能在周圍老鋪子的夾縫裏討生活,沒曾想生意竟比先前在巷子裏時好上不止一星半點。
之前巷子裏的街坊鄰居要是路過,準會進來喫上一碗,順便找漢子聊上幾句,再問問嫂子什麼時候生產,記得找個好些的接生婆雲雲。
“聽說這附近有四五家學堂,有位夫子早年還在白鹿書院求過學。”
漢子絮絮叨叨地說着,眼角餘光時不時往婦人小腹上瞟,“以後有了娃娃,不管是男是女,都得送進學堂好好學學聖人言,可別像我們年輕時那樣,整天就知道舞刀弄劍沒個消停。”
“這才幾天,還沒顯懷呢。”
婦人一邊麻利地切着面,一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老闆,都老夫老妻了還這麼膩歪,我們三兄弟面還沒喫,先被你們看得飽了!”
張非三人見狀,忍不住打趣道。
“來咯來咯!”
漢子端着三碗熱氣騰騰的面走過來,被調侃了也不惱,反倒笑得更歡,“客官趁熱喫,這金絲面啊,就剛出鍋這一口最是筋道入味!”
……
金絲面自然是好喫的。
麪條入口,脣齒留香,就像是幸福的具象化。
可喫完了,便是美好的事物過去了,看着空蕩蕩的麪碗,又不免讓人想起現實的困頓。
“這歲家的門檻太高,我等怕是沒那個機遇了。”
回想這幾日的受挫經歷,張非已然有些氣餒了。
“聽說歲老爺子將拳法傳給他親孫女了,就是那個胭脂榜上的歲家海棠。”
關宇也附和道,“怕是以後只傳女不傳男,我等縱有天資,恐怕也只能望洋興嘆了。”
“兩位賢弟這就有所不知了。”
劉背到底是本地人,知曉的情況和內幕也更多,當即壓低聲音道,“你們可知那宇文家爲何最後沒能順利贏得比武招親?”
“不是說被那什麼魔教公子給攪和了嗎?”
張非一提到這個就來氣,“那什麼勞什子九公子,好生不識好歹,竟然說什麼自己是江湖浪子,不敢唐突了佳人,招親一事就作罷。那歲家海棠可是天仙般的人兒,怎就不曉得珍惜!”
“我看未必,這只是傳給外人聽的。”
劉背擺出一副看透內情的模樣,“要我說,那魔教公子原本定是想既得武學又抱美人,可歲家是什麼人家?那是根正苗紅的名門正派。說不定是歲老爺子以拳法爲籌碼,才讓歲家海棠免遭毒手……”
“所以,到底是你不願意,還是我爺爺不肯?”
麪館角落,被這滿室議論聲包裹的青衫劍客本想置身事外,正低頭專注地嗦着面,冷不防被這突兀的問題撞了個正着,一口面差點嗆在喉嚨裏,引得他連連咳嗽。
他抬眼看向對面,那身着粉白羅裙的少女眸光明亮如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眼底藏着幾分探究,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劍客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面上的從容淡靜瞬間碎了一角,喉結滾動了兩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