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別院在襄邑城北,堆山引水,遍植花木。
時值春日。
青瓦白牆映着竹影成蔭,大片桃花開得正好,風拂過,花葉簌簌。
一片幽靜,間或有清脆鳥鳴聲。
是個適宜養病的好地方。
奚盈醒來後,又被雲雀攔着在牀上躺了兩日休養。除卻喫和睡,無所事事,只能看看窗外景色。
別院婢女應是得了吩咐,侍奉得無微不至,叫人挑不出半點不妥,但在她面前並不多言語。
也就醫師來診脈時,問上幾句病症。
“醫師說,公主身體底子不大好,故而這一病,要比旁人更嚴重些。”雲雀捧着碗新熬出來的藥,哄她,“趁此機會,仔細調理調理纔好。”
奚盈抿了一口:“換藥方了。”
“是。”雲雀頗有些意外,“不過奴婢聞着沒什麼分別,都是苦得厲害,公主竟能嚐出來。”
奚盈笑而不語,捧着藥碗灌下去,而後含了塊飴糖,披衣起身。
雲雀連忙上前攙扶,卻被輕輕拂開。
“我倒沒那麼虛弱。”奚盈挑開竹簾,因迎面的日光眯了眯眼,“若是從前,也用不着請大夫診治,拿麻黃、桂枝煮水喝下去,再裹着厚被髮發汗,也就過去了。”
她提起此事,語氣稀鬆平常,並無訴苦或是抱怨的意味。
雲雀一時倒不知究竟該不該寬慰,只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這別院建得實在精巧,曲廊迴環,移步換景。
奚盈慢悠悠逛着,待行至幾株海棠旁,軒窗另一側,婢女們的閒談聲傳入耳中。
背後偷聽總不大好。
奚盈原本都打算繞開了,“公主”二字,又硬生生叫她停在原處。
那婢女道:“南邊來的公主,怎的就在咱們這住下了?”
“誰知道呢?”另一人頓了頓,又遲疑道,“不過今早小滿提起,說那日是二公子將人送來的,還給人診脈,親自開了藥……叫咱們多上心些,不可怠慢。”
先前那婢女沉默片刻,道:“若二公子當真看重,爲何這幾日再沒來過,只打發了個醫師過來看診?他少拿這些話來唬咱們。”
“何況公子一心向佛,不近女色。”
“這些年,洛城愛慕他的名門閨秀多了去了,也沒聽他對誰另眼相待過。”
另一人不敢再多說什麼,只附和道:“是這個道理。”
兩人說說笑笑,逐漸遠去。
雲雀聽得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想要衝上去斥責,卻又沒什麼底氣,無助地看向奚盈。
奚盈倚在廊柱旁,纖長的眼睫低垂着,神色平靜。
“公主不生氣嗎?”雲雀小心翼翼問。
“我若是因旁人背後幾句議論就生氣,這些年,只怕早就氣死了。”奚盈攏了攏衣襟,繼續往前走,“何況此事的根源也不在她們。”
寄人籬下,又或者說身爲“階下囚”的人是沒辦法要求太多的。
雲雀以爲,裴檢留她在此養病,是因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多少摻雜了些曖昧情愫。但奚盈心中清楚,不過是因爲她恰巧牽扯進這樁刺殺案中。
此案背後的水有多深不得而知。
但眼下看起來,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應當不會放她離開陳郡。
陳季陽是在這日午後登門造訪的。
奚盈在院中曬太陽。
她躺在桃花樹下的藤椅上,一旁的石桌上擺着糕點、茶水,臉上蓋着冊攤開的書,斷斷續續睡着。
長髮綰得隨意,衣上還有被風吹落的花瓣,整個人帶着股懶懶散散的隨性。
得了婢女的通傳,也沒有更衣梳妝,再正兒八經見客的打算,就這麼讓人將他帶進枕雲居。
陳季陽經手過兩國和談事宜,對奚盈的底細再清楚不過。
在見到她之前,一度以爲這位被趕鴨子上架的公主千裏迢迢北上,對於全然陌生的處境,應當是侷促不安,又或是膽怯的。
但這兩回見面,侷促的人反而都是他。
甚至在那個雨夜,被刺客挾持着,她都沒有流露出任何驚慌害怕的情緒,鎮定自若地在他面前演了一齣戲,將勢在必行的搜查給糊弄過去。
經裴檢提醒後,他仔細想過,終於意識到自己對她的認知存在偏差。
奚盈生了張純良而柔弱的臉。
但她這個人,跟這些字眼,實在沒多大幹系。
陳季陽神情複雜地行了一禮:“小人失職,未能及時抓捕刺客,牽連公主受驚,特來賠罪。”
“無妨。”奚盈合上書冊,漫不經心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長史不必掛懷。”
她並沒追問,只靜靜打量着他。
陳季陽垂下的手不自覺蜷起:“小人此番前來,還有一事,想向公主請教。”
奚盈點點頭。
陳季陽道:“刺客之事猶有疑慮,還請公主告知那夜情形。”
“我那時神思恍惚,也只記得大概。”
奚盈撥弄着書冊一角,思忖片刻,這才又道,“那夜我原已睡下,刺客不知從何處來,翻窗入室,以性命相挾。我別無他法,只好聽她的命令行事……”
陳季陽忽而開口,打斷她:“公主當時未曾想過,向我等求助。”
似是不解,也似是質疑。
奚盈指尖一頓。
她抬頭看向幾步遠外站立的青年,坦然承認:“是。”
陳季陽道:“爲何?”
奚盈反問:“長史不明白嗎?我那時很怕。”
陳季陽眉頭微皺。
他現在回想,只覺奚盈將自己玩弄在股掌之中,並沒覺出她怕在哪裏。
“長史當真不明白。”奚盈輕輕嘆了口氣,“我很怕,你們不肯救我。”
“若這刺客當真萬分緊要,無論如何,不惜任何代價,也不能容她離開襄邑城,那可如何是好?”奚盈站起身,踱至他面前,輕聲問,“長史能問心無愧承諾,以我的性命爲先嗎?”
陳季陽後退半步,被問得啞口無言。
“長史疑心我與刺客勾結,故而暗度陳倉,助她逃脫。但歸根結底,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奚盈戳破窗戶紙,將他的來意明明白白攤開,語氣中並無憤怒,只是無奈。
她本就在病中,清秀的眉眼低垂着,分外可憐。
哪怕沒有厲聲指責,依舊叫人感到窘迫。
陳季陽生平少有這樣懊惱的時候。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先前是如何打算試探的,只後悔爲何要因裴檢一句話,便決定到這裏來。
裴無妄將人留在這裏養病,通情達理,他倒成了逼問的惡人。
陳季陽問不下去,躬身長揖道:“小人奉命追查,遍尋無果,只好出此下策。冒犯之處,還望公主恕罪。”
奚盈沉默片刻,道了聲“無妨”。
而後有意無意問:“我不大明白。刺客那日應當已經伏誅,長史還在追查什麼?莫非是她還有同謀?”
陳季陽稍一猶豫,如實道:“是在找被偷走的物件。”
奚盈眉尖微挑,有些意外他竟會將實情告知自己。回身端起茶盞,不動聲色道:“那看來,丟的是件極重要的寶物了……”
陳季陽這回沒再答,只道:“公主猶在病中,小人便不再叨擾了。”
奚盈想了想,開口將他攔了下來。
“長史應當認得裴御史,煩請代我轉告他,”奚盈緩緩道,“多謝他借別院給我養病。如今我已好上許多,因有旁的事要做,要出門看看。”
陳季陽頷首應下,問:“不知是何事?”
像是生怕她誤解,又立即描補道:“因都尉遇刺,陳郡現下局勢頗亂,公主初來乍到,恐怕多有不便。若有小人能代勞的,只管吩咐。”
奚盈聽完他這番解釋,輕笑了聲。
“有位照看我長大的婆婆,出身陳郡,南渡後,便再沒回過故土。她臨終前告訴我,若他日有機會,代她看看家鄉如今是何模樣。”
“今回北上,我帶了她的舊物,若能葬歸家鄉,也算了一樁心願。”
奚盈提及此事,眉眼間滿是懷念。
她神色柔和許多,眸光流轉,輕聲道:“我從未來過陳郡,人生地不熟,原本也擔憂找起來不易。若長史願相助,便再好不過了。”
陳季陽心中一動。
隨即錯開視線,垂首道:“樂意之至。”
他沒再多留,後退幾步,轉身出了枕雲居。
奚盈摩挲着杯盞,看那挺拔的身影遠去,隱沒在翠竹林中。
她以想清靜些爲由,遣散院中侍奉的婢女,又躺回藤椅中,只是先前的睏意已經所剩無幾。
撫過腰間香囊,抬起手時,指間多了粒圓潤的珠子。
珍珠成色極佳。
斑駁的日光透過枝葉,映出瑩潤的光。
這是她那夜從刺客身上順來的。
許是她當時格外溫順,刺客逐漸沒什麼防備;又或許是這些年,她順手牽羊的手藝長進不少。
眼下,許多人想要的東西,的確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