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檢不記得她。
奚盈對此倒不算意外。
因她與裴檢當真只見過一面,匆匆一面。
應是在宣和十二年,初春。
照看她多年的婆婆犯了舊疾,一病不起。寺中懂些醫術的尼姑來看過,束手無策,半遮半掩地暗示她們早做打算。
婆婆聽過,並沒沮喪太久,反倒寬慰她說命數如此,不必強求。
奚盈不肯死心。
她想方設法求了鎮上的醫師來看診,開了張對症的方子,病情總算有些起色。
只是沒過多久,買藥又成了樁難事。
那是有生以來最難熬的一段時日。
每晚閤眼前,奚盈都盼明日運氣能再好些,能在山間尋到更多藥材、山珍,能換更多銀錢。
她也會爲富貴人家漿洗衣裳、幫工,又或是接些旁的雜七雜八活計。
能賺錢就可以。
時值蘭山寺法會。
奚盈天沒亮就動身,背了滿滿一竹簍的菌蕈與春筍送過去,可寺中管雜務的典座挑三揀四,不肯按照約定付錢,最後反叫人將她趕出去。
她在雨中站了會兒,拎着空竹簍離開。
迎面撞上一錦衣公子。
奚盈眼都沒抬,只是在擦肩而過時,鬼使神差地,偷走了他的環佩。
她知道這樣不對。
但若能將這玉賣上幾兩銀子,至少三五月內,都不用再爲婆婆的藥擔憂。
她這些時日混跡市井,三教九流的手段看得多了,也學了些。若是個尋常士族公子,興許就真叫她得手了。
可偏偏是裴檢。
奚盈才下臺階,就被侍從按在庭中。
春寒料峭,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風一吹,如墜冰窟。她低垂着眼,目之所及,是廊下一片素白的衣襬。
侍從看清她的模樣,匪夷所思道:“你這小女郎真是好大的膽子!神佛在上,怎敢堂而皇之地在寺中行竊……”
佛寺正殿中,香火繚繞。
足有兩丈高的佛像端坐蓮花臺上,寶相莊嚴,俯瞰衆生。
“我不信這些。”
奚盈打斷他,在侍從訝異的目光中反問:“若神佛當真有眼,爲何從未眷顧過我?”
“我婆婆喫齋唸佛幾十年,與人爲善。”
“天下那麼些做了傷天害理事的惡人過得好好的,她卻病得厲害,連活下去都成了難事……”
她的手被縛在身後,雨水沿着臉頰滾下,乍一看倒像是眼淚。
奚盈並沒哭。
只是這些話在心中藏了太久,一開口,便不大停得下來。
她將身上藏的環佩拿出來,閉眼道:“要打要罰,又或是要送我去見官,都隨意。”
她已然做好最壞的打算。
但什麼都沒發生。
“罷了。”
清而冷的聲音響起,似是嘆了口氣,而後告訴她,“日後不要再犯。”
沒有責罰,甚至沒有將環佩收回。
從天而降的餡餅幾乎砸暈了奚盈。
她仰起頭,隔着雨幕,看向廊下立着的頎長身影。
彼時裴檢十七,才因那場辯經會聲名遠揚,年少風流,舉世無雙。
奚盈看他,只覺像是天邊流雲。
而如今他近在眼前。
只是眉頭微皺,像是因她肆無忌憚的打量而感到困擾,又或是不悅。
奚盈挪開視線,小聲道:“多謝。”
她抱膝而坐,蜷縮在車廂一角。
面上幾無血色,漆黑的長髮被雨水打溼,眼中彷彿盈着層水汽,顯得既狼狽又可憐。
說到底,她是個年紀輕輕的女郎,被劫持命懸一線,如今能安靜坐在這裏已殊爲不易,又何必苛責什麼?
裴檢神色和緩:“公主於陳郡遇劫,是我等失職,豈敢擔這‘謝’字。昨夜之事,必會查清來龍去脈,給公主一個交代。”
他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涇渭分明。
若傅女史,又或是雲雀在這裏,應當都能有模有樣地答上幾句場面話,暫且給圓過去。
奚盈不大會這些。
她下巴抵在膝上,只道:“我有些冷……”
她又抬眼看向他,這回不似先前那般肆無忌憚,眼眸溼漉漉的,帶着些半真半假的柔弱。
裴檢依舊沒容她越界。
他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高不可攀的模樣。
奚盈蹭了蹭鼻尖。
她靠着車廂合上眼,原本只想閉目養神,哪知不多時竟就這麼睡過去了。
又或者說,是昏過去的。
她自小身體就不大好,昨夜受風寒,今晨又淋了場雨,加之精神一直緊繃着,已是強弩之末。
吊着的那口氣鬆下來後,便“病來如山倒”了。
奚盈燒得昏昏沉沉,甚至不知自己被安置在何處,只在半夢半醒間聽到雲雀在身邊不住唸叨着什麼,又被灌下些苦得要命的藥。
等到徹底清醒,已是兩日後。
春日和煦的日光透過窗牖,花枝橫斜,一陣微風吹過,有暗香浮動。
奚盈看着眼前雅緻的牀帳,愣了會兒,昏迷前零碎的記憶逐漸拼湊成型,對眼下的處境也多少有了些揣測。
她提不起多少力氣。
只是撐着坐起身,便覺呼吸不暢,咽喉間甚至隱隱泛起些血氣。
“公主醒了!”
雲雀聽到裏間動靜,輕快地繞過屏風。還沒來得及高興,見她這模樣,連忙大步上前將人給按了回去,“您病得厲害,這三五日,還是臥牀休養爲好。”
她虛攏着奚盈纖細的手腕,甚至不敢用力,小心翼翼的。
饒是如此,奚盈也沒力氣掙脫。
只好又躺回枕上,問她:“這是何處?”
“是裴家別院。”雲雀立時道,“裴郎前日叫人傳話,說是驛舍簡陋,多有不便,請公主暫且在此處養病。若有事可隨意吩咐,不必有何顧忌。”
奚盈忽略她欲言又止的好奇,想了想,又問:“那你可知,那夜究竟發生什麼變故?”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值得那位陳長史大動干戈,親自率兵搜捕刺客的變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遮掩過去。
“別院僕役口風很緊,未曾提過此事。但在驛舍時,奴婢聽人提過一句……”房中再無旁人,但雲雀還是下意識壓低聲音,“那夜的刺客,殺了裴都尉。”
知道奚盈對這些並不熟悉,又給她捋了捋裴家的關係。
奚盈聽罷,遲疑道:“他是裴檢的表叔?”
雲雀點點頭。
奚盈道:“難怪。”
雲雀忙問:“難怪什麼?”
“難怪他分明不大耐煩,卻還是接手此事,”奚盈看着窗外那枝開得正好的桃花,“原來是來給自家收拾爛攤子的 。”
襄邑的確成了個爛攤子。
裴遜遇刺身亡的消息傳出,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他掌管的那些兵,一時滿城風雨,暗流湧動。
陳季陽忙得焦頭爛額。
他那夜一時失察,放走刺客,若非裴檢親至,只怕是已鑄成大錯。每每思及此事,便覺如鯁在喉,只好盡力彌補。
這幾日下來,就沒怎麼合過眼。
可那夜失竊之物,還是沒能找回來。
“當日刺客中箭後,情知逃不過,當場自盡。那東西不在她身上。這幾日,我令人按照她那夜的行蹤搜過,幾乎掘地三尺,卻還是一無所獲……”
陳季陽雖出身寒門,但與裴檢相識多年,也算有些交情。眼下倒不至於誠惶誠恐,只是苦笑了聲,搖頭嘆道:“是我無能。”
裴檢聽他講起那夜情形,一心二用,寫完了要送回洛城的書信。
他放下筆,抬眼看向近乎頹廢的陳季陽,問道:“你可曾想過,去見靈思公主。”
陳季陽愕然。
他幾乎疑心是自己神思恍惚,聽錯了,與裴檢對視片刻後,倒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雪水,逐漸冷靜下來。
裴檢不是那種信口開河,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爲何這樣問?”陳季陽正色道,“是公主有何不妥?”
裴檢沒同他多做解釋,在回信落款按上印章,言簡意賅道:“你既別無他法,不如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