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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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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次第亮起。

驛舍中人誰都沒能躲過,才從睡夢中驚醒,尚不知究竟發生什麼,就迎來了嚴苛的搜查。

驛將得知消息,罵罵咧咧出門。

但在見到爲首之人亮出的令牌後,又硬生生將不滿咽回去,聽之任之——

畢竟人人都知,在陳郡,一個“裴”字就足夠橫行。

搜查聲漸近。

頸側的長劍也抵得更近了些,冰涼的鐵刃貼上溫熱的肌膚,稍一用力,就能割斷咽喉。

像是無聲的催促。

奚盈被迫仰起頭,對上近在咫尺的那雙眼,有些許意外。

這是個女郎。

她肩上洇開大片的血,隱約可見斷在其中的箭矢,應當是無暇處理傷處,只能暫且斬斷箭桿。

尋常人受了這樣重的傷,只怕早就難以爲繼,她竟還能提劍站在這裏,條理清晰威脅道:“公主應當明白,今夜只有我活下去,你才能。”

奚盈嘆了口氣:“我明白。”

想了想,小聲提議:“你似乎受傷了……我這裏有婢女備下的傷藥,拿給你好不好?”

女郎沒回答,但抵在頸側的劍終於挪開。

因拿不準她的心思,奚盈沒貿然點燈,在黑暗中摸索着翻出藥囊,將金創藥給了她。

她應當是受過許多傷,處理傷處的手法極爲嫺熟。

稍一想,都覺着這堪稱是場酷刑,可她卻硬是撐了下來,從頭到尾不曾發出任何聲響。

奚盈蹭了蹭鼻尖:“血氣有些重。”

說着,隨手在香爐中添了一把香料。

輕煙嫋嫋,在房中逐漸蔓延開來。

年久失修的樓梯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隨後叩門聲響起。

奚盈並沒急着開口,待門外又敲了一回,這才慢吞吞應道:“誰?”

她聲音中猶帶睏意。

隔着門,含糊不清,倒真像是才被從睡夢中吵醒。

雲雀忙道:“驛舍進了賊。奴婢放心不下,想着來看看,公主可有什麼妨礙?”

“倒沒什麼賊。只是抄經抄的頭昏,困得厲害……”奚盈輕輕嘆了口氣,半是抱怨半是撒嬌道,“莫要吵我。”

這反應再正常不過,雲雀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青年。

雲雀不知他是何出身。

只是聽軍士稱他“陳長史”,又見原本自視甚高、彷彿誰都不放在眼裏的驛將,在他面前也顯得分外老實,便知並非尋常。

原以爲問過便算了,哪知這位陳長史竟不肯就此作罷,像是要將公主的臥房一併搜查過纔行。

雲雀心中不由忿忿。

只是人在屋檐下,就連傅女史都不敢多言,她也只好又叩門道:“好公主,還另有旁的事情,先打開門,我進屋同你細講……”

奚盈打斷她:“明日再講。”

“那怕是不成……”

雲雀覷着陳長史的神色,總覺得他的耐性像是快要耗盡,只好苦着臉繼續催促自家公主。

房中陷入沉寂,無人應答。

陳季陽眉頭皺起,就要抬手叫軍士上前時,卻聽門後傳來沉悶而急促的腳步聲。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房門驟然打開。

容貌儂麗的女郎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眉眼間猶帶睏意,臉上滿是不情願,沒好氣道:“究竟何事?”

她應是未曾料到門外有外人,中衣外鬆鬆垮垮披着外衫,長髮如流水般散下,甚至未着鞋襪……

陳季陽猝不及防地後退半步,被灼了眼一般,立時挪開視線。

她茫然地“啊”了聲,而後才反應過來,猛地合上門。

帶着些惱怒質問:“這是何人!”

“小人是陳郡長史。”陳季陽很快從震驚中緩過神,低聲道,“有刺客闖入府衙,殺人盜竊,小人奉命抓捕,冒犯之處還望公主見諒。”

這解釋算不上懇切,身後的劍也沒有給過她猶豫的機會。

奚盈便冷笑了聲,不悅道:“若說此處有誰像是賊人,恐怕就是長史你了。”

她難得有這樣擠兌人的時候。

雲雀咬着脣,將不合時宜的笑意壓了下去。

陳季陽沉默片刻,又道了聲罪,帶人離開。

圍困客舍的軍士得了吩咐,隨之撤離,腳步混在風雨聲中,逐漸模糊。

窗外星星點點的火光如潮水般褪去。

十三收回視線,看向正捧着茶盞喝茶的奚盈。

她從沒見過這樣乖巧的人質。

不哭不吵,不試圖逃跑,甚至沒有向誰求救的意圖。

就像是從未指望過任何人。

這一番折騰下來,已到快要開城門的時辰。

十三覺出些睏倦。

她知道自己的傷勢需要歇息,但眼下,卻不敢再在襄邑耽擱下去。若不然等裴家那位到了,再想走,恐怕難於登天。

她打起精神,向奚盈道:“勞煩公主更衣,隨我出城。”

奚盈微怔,應了聲:“好。”

她放下茶盞,輕輕摩挲着手指,似是試探又似討好:“待出城後,我再沒什麼用處,女郎便放了我罷。”

十三拿起她剩下的殘茶,一飲而盡,道:“自然。”

-

雨仍在下着。

奚盈塞進馬車中,不知東西南北,只知在城中繞了幾圈,天際依稀泛起魚肚白時,往一處城門去。

城門已開,只是逢上陰雨天,往日進城買賣的人都少了許多。

看門的衛兵打着哈欠,躲在一處避雨閒聊,看了眼不疾不徐駛過的馬車,誰也沒特地上前盤問。

攥着繮繩的手背上,繃起的青筋逐漸平復。

十三將方纔刻意壓下的鬥笠稍稍抬高些,看着細雨中遠山輪廓,才舒了口氣,眼皮卻忽而跳了下。

轉瞬間,寒光已至。

她這樣的刺客,對殺意的感知是該更敏銳纔對,但卻沒覺察到眼前這少年是何時跟上自己的。

十三匆匆側身避讓,順勢抽出藏在蓑衣下的長劍應對。

兵刃相接的瞬間,手中的劍險些脫手。

通身的力氣如流沙,在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去了許多。

十三終於意識到不對。

這樣的反應並非全然是因爲受傷,更多的,應是被下了藥。

此時再想拿車中的奚盈當人質已經晚了,電光石火間,她翻身上馬,反手斬斷車轅上的麻繩。

馬車立時向前傾倒。

立在車架上的少年下意識想要追上去,但還是忍下,回身接住車廂中跌出的女郎,在摔下去的那一瞬給她當了肉墊。

兩人在滿是積水的草地上滾了幾圈,才終於止住。

奚盈摔得頭暈眼花。

她無暇顧及眼前這少年,抹去臉上的雨水,坐起身,循着馬蹄聲看去。

十三逃得很快。

已經暴露的獵物,但凡稍有猶豫,就會落入圍捕的圈套。

但那隻是驛舍一匹再尋常不過的馬。

何況就算是能日行千裏的駿馬,也快不過弓箭。

接連幾支羽箭穿破雨幕,迅如雷霆。

馬上的身影晃了幾晃,到底還是難以爲繼,跌落在地。

“公主大可放心,那刺客決計逃不了。”少年利落起身,看了眼城樓上模糊的身影,不由嘀咕,“這回倒是叫承影贏了。”

見奚盈仍坐在那裏,只好又蹲下問:“公主是何處受了傷?”

“我只是沒力氣。”

奚盈回過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是那位陳長史的人?”

少年愣了愣,似是才反應過來“陳長史”是哪位,笑道:“我與那古板的書呆子可沒什麼干係。”

說着揚了揚下巴,“喏,那裏纔是我家主人。”

奚盈回過頭。

朦朧煙雨中,馬車駛近。

有僕役上前爲她撐起把油紙傘,其上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叢翠竹,透着股士族特有的雅緻風流。

奚盈無動於衷。

她是個沒什麼見識的俗人,要說的話,其實更喜歡亮閃閃的玩意。

她的衣裳被雨水浸溼,通體發寒,幾乎已經快要失去知覺,只能在僕役的攙扶下站起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馬車走。

少年有些看不下去,“嘖”了聲。

奚盈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身體一輕,被他輕飄飄地撈起來,送入馬車。

暖意撲面。

又有暗香湧來,淡雅而沉靜,恰到好處地驅散雨水的溼潮。

奚盈只覺像是墜入一團溫軟的雲中。

她眼睫上沾着細密的雨水,隔着琴案,看向那身披鶴氅的男人。

他容色極好。

肌骨如玉,光華內斂。

昏黃的燈火映出清雋的眉眼,神色平和,又依稀帶着些波瀾不驚的疏離。

在這晦暗的天光中,叫人幾乎移不開眼。

奚盈目不轉睛看着他。

有那麼一瞬,像是回到了煙雨籠罩的蘭山寺。

“行臺御史,裴檢。”

他因這近乎冒犯的注視微微皺眉,垂下眼道,“見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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