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次第亮起。
驛舍中人誰都沒能躲過,才從睡夢中驚醒,尚不知究竟發生什麼,就迎來了嚴苛的搜查。
驛將得知消息,罵罵咧咧出門。
但在見到爲首之人亮出的令牌後,又硬生生將不滿咽回去,聽之任之——
畢竟人人都知,在陳郡,一個“裴”字就足夠橫行。
搜查聲漸近。
頸側的長劍也抵得更近了些,冰涼的鐵刃貼上溫熱的肌膚,稍一用力,就能割斷咽喉。
像是無聲的催促。
奚盈被迫仰起頭,對上近在咫尺的那雙眼,有些許意外。
這是個女郎。
她肩上洇開大片的血,隱約可見斷在其中的箭矢,應當是無暇處理傷處,只能暫且斬斷箭桿。
尋常人受了這樣重的傷,只怕早就難以爲繼,她竟還能提劍站在這裏,條理清晰威脅道:“公主應當明白,今夜只有我活下去,你才能。”
奚盈嘆了口氣:“我明白。”
想了想,小聲提議:“你似乎受傷了……我這裏有婢女備下的傷藥,拿給你好不好?”
女郎沒回答,但抵在頸側的劍終於挪開。
因拿不準她的心思,奚盈沒貿然點燈,在黑暗中摸索着翻出藥囊,將金創藥給了她。
她應當是受過許多傷,處理傷處的手法極爲嫺熟。
稍一想,都覺着這堪稱是場酷刑,可她卻硬是撐了下來,從頭到尾不曾發出任何聲響。
奚盈蹭了蹭鼻尖:“血氣有些重。”
說着,隨手在香爐中添了一把香料。
輕煙嫋嫋,在房中逐漸蔓延開來。
年久失修的樓梯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隨後叩門聲響起。
奚盈並沒急着開口,待門外又敲了一回,這才慢吞吞應道:“誰?”
她聲音中猶帶睏意。
隔着門,含糊不清,倒真像是才被從睡夢中吵醒。
雲雀忙道:“驛舍進了賊。奴婢放心不下,想着來看看,公主可有什麼妨礙?”
“倒沒什麼賊。只是抄經抄的頭昏,困得厲害……”奚盈輕輕嘆了口氣,半是抱怨半是撒嬌道,“莫要吵我。”
這反應再正常不過,雲雀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青年。
雲雀不知他是何出身。
只是聽軍士稱他“陳長史”,又見原本自視甚高、彷彿誰都不放在眼裏的驛將,在他面前也顯得分外老實,便知並非尋常。
原以爲問過便算了,哪知這位陳長史竟不肯就此作罷,像是要將公主的臥房一併搜查過纔行。
雲雀心中不由忿忿。
只是人在屋檐下,就連傅女史都不敢多言,她也只好又叩門道:“好公主,還另有旁的事情,先打開門,我進屋同你細講……”
奚盈打斷她:“明日再講。”
“那怕是不成……”
雲雀覷着陳長史的神色,總覺得他的耐性像是快要耗盡,只好苦着臉繼續催促自家公主。
房中陷入沉寂,無人應答。
陳季陽眉頭皺起,就要抬手叫軍士上前時,卻聽門後傳來沉悶而急促的腳步聲。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房門驟然打開。
容貌儂麗的女郎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眉眼間猶帶睏意,臉上滿是不情願,沒好氣道:“究竟何事?”
她應是未曾料到門外有外人,中衣外鬆鬆垮垮披着外衫,長髮如流水般散下,甚至未着鞋襪……
陳季陽猝不及防地後退半步,被灼了眼一般,立時挪開視線。
她茫然地“啊”了聲,而後才反應過來,猛地合上門。
帶着些惱怒質問:“這是何人!”
“小人是陳郡長史。”陳季陽很快從震驚中緩過神,低聲道,“有刺客闖入府衙,殺人盜竊,小人奉命抓捕,冒犯之處還望公主見諒。”
這解釋算不上懇切,身後的劍也沒有給過她猶豫的機會。
奚盈便冷笑了聲,不悅道:“若說此處有誰像是賊人,恐怕就是長史你了。”
她難得有這樣擠兌人的時候。
雲雀咬着脣,將不合時宜的笑意壓了下去。
陳季陽沉默片刻,又道了聲罪,帶人離開。
圍困客舍的軍士得了吩咐,隨之撤離,腳步混在風雨聲中,逐漸模糊。
窗外星星點點的火光如潮水般褪去。
十三收回視線,看向正捧着茶盞喝茶的奚盈。
她從沒見過這樣乖巧的人質。
不哭不吵,不試圖逃跑,甚至沒有向誰求救的意圖。
就像是從未指望過任何人。
這一番折騰下來,已到快要開城門的時辰。
十三覺出些睏倦。
她知道自己的傷勢需要歇息,但眼下,卻不敢再在襄邑耽擱下去。若不然等裴家那位到了,再想走,恐怕難於登天。
她打起精神,向奚盈道:“勞煩公主更衣,隨我出城。”
奚盈微怔,應了聲:“好。”
她放下茶盞,輕輕摩挲着手指,似是試探又似討好:“待出城後,我再沒什麼用處,女郎便放了我罷。”
十三拿起她剩下的殘茶,一飲而盡,道:“自然。”
-
雨仍在下着。
奚盈塞進馬車中,不知東西南北,只知在城中繞了幾圈,天際依稀泛起魚肚白時,往一處城門去。
城門已開,只是逢上陰雨天,往日進城買賣的人都少了許多。
看門的衛兵打着哈欠,躲在一處避雨閒聊,看了眼不疾不徐駛過的馬車,誰也沒特地上前盤問。
攥着繮繩的手背上,繃起的青筋逐漸平復。
十三將方纔刻意壓下的鬥笠稍稍抬高些,看着細雨中遠山輪廓,才舒了口氣,眼皮卻忽而跳了下。
轉瞬間,寒光已至。
她這樣的刺客,對殺意的感知是該更敏銳纔對,但卻沒覺察到眼前這少年是何時跟上自己的。
十三匆匆側身避讓,順勢抽出藏在蓑衣下的長劍應對。
兵刃相接的瞬間,手中的劍險些脫手。
通身的力氣如流沙,在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去了許多。
十三終於意識到不對。
這樣的反應並非全然是因爲受傷,更多的,應是被下了藥。
此時再想拿車中的奚盈當人質已經晚了,電光石火間,她翻身上馬,反手斬斷車轅上的麻繩。
馬車立時向前傾倒。
立在車架上的少年下意識想要追上去,但還是忍下,回身接住車廂中跌出的女郎,在摔下去的那一瞬給她當了肉墊。
兩人在滿是積水的草地上滾了幾圈,才終於止住。
奚盈摔得頭暈眼花。
她無暇顧及眼前這少年,抹去臉上的雨水,坐起身,循着馬蹄聲看去。
十三逃得很快。
已經暴露的獵物,但凡稍有猶豫,就會落入圍捕的圈套。
但那隻是驛舍一匹再尋常不過的馬。
何況就算是能日行千裏的駿馬,也快不過弓箭。
接連幾支羽箭穿破雨幕,迅如雷霆。
馬上的身影晃了幾晃,到底還是難以爲繼,跌落在地。
“公主大可放心,那刺客決計逃不了。”少年利落起身,看了眼城樓上模糊的身影,不由嘀咕,“這回倒是叫承影贏了。”
見奚盈仍坐在那裏,只好又蹲下問:“公主是何處受了傷?”
“我只是沒力氣。”
奚盈回過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是那位陳長史的人?”
少年愣了愣,似是才反應過來“陳長史”是哪位,笑道:“我與那古板的書呆子可沒什麼干係。”
說着揚了揚下巴,“喏,那裏纔是我家主人。”
奚盈回過頭。
朦朧煙雨中,馬車駛近。
有僕役上前爲她撐起把油紙傘,其上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叢翠竹,透着股士族特有的雅緻風流。
奚盈無動於衷。
她是個沒什麼見識的俗人,要說的話,其實更喜歡亮閃閃的玩意。
她的衣裳被雨水浸溼,通體發寒,幾乎已經快要失去知覺,只能在僕役的攙扶下站起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馬車走。
少年有些看不下去,“嘖”了聲。
奚盈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身體一輕,被他輕飄飄地撈起來,送入馬車。
暖意撲面。
又有暗香湧來,淡雅而沉靜,恰到好處地驅散雨水的溼潮。
奚盈只覺像是墜入一團溫軟的雲中。
她眼睫上沾着細密的雨水,隔着琴案,看向那身披鶴氅的男人。
他容色極好。
肌骨如玉,光華內斂。
昏黃的燈火映出清雋的眉眼,神色平和,又依稀帶着些波瀾不驚的疏離。
在這晦暗的天光中,叫人幾乎移不開眼。
奚盈目不轉睛看着他。
有那麼一瞬,像是回到了煙雨籠罩的蘭山寺。
“行臺御史,裴檢。”
他因這近乎冒犯的注視微微皺眉,垂下眼道,“見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