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欲雨。
風愈大,枝葉簌簌,檐下燈籠晃動不休。
原本沉寂的驛站此刻燈火通明,提前到來的侍從們進進出出,忙着四下灑掃、佈置。
一應器具悉數換了新的。
香爐輕煙嫋嫋,不知名的香氣逐漸瀰漫開來。
驛將袖手站在門外,同身後的小吏冷笑:“好大的陣仗!”
“到底是南國公主。”小吏道,“南國富庶,這樣嬌貴的金枝玉葉,若非迫不得已,怕是也不會在咱們這裏落腳。”
“什麼金枝玉葉?”
驛將瞥他一眼,“你難道不知,此番來的並非瑤華公主?”
南梁那位瑤華公主頗負盛名。
傳聞她容色傾城,天資聰穎,國主與貴妃只這麼一個女兒,多年來視若珍寶。
前回和談,穆太後發話,要瑤華公主北上洛城。
貴妃割捨不下,唯恐女兒受委屈,費了好一番功夫周全,愣是將送來大魏的公主換成瞭如今的靈思公主。
明面上誇得天花亂墜。
說是靈思公主昔年應吉兆而生,這些年長居山間修行,佛緣深厚,正宜侍奉穆太後。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託辭。
“小人對此雖有耳聞,到底人脈有限,箇中底細,實在無從得知……”小吏陪笑道,“還請將軍賜教。”
驛將聽出他話中的恭維,也沒再賣關子,道:“這靈思公主,生母不過是連正經位分都沒有的宮中女婢,早早地沒了。她礙了貴妃的眼,打小被打發到宮外尼寺,如今說是公主,實則不過是個山間長大的野丫頭。”
小吏微詫:“若如此,洛城如何能允?”
“你以爲,後邊那幾車裝的是什麼?貴妃爲了留住自己親女兒,可是下了血本。”驛將挑了挑眉,示意他往遠處看。
暮色掩映中,南來的車隊緩緩近前。
僕役上前擺好踏凳,雕着繁複紋樣的車門推開,身着月白衣裙的女郎由婢女扶下車。
小吏悄悄抬眼打量。
幕籬垂下的輕紗緲如雲霧,籠着女郎單薄的身形,夜風拂過,透着幾分弱不勝衣的意味。纖細的手搭在婢女腕上,肌膚蒼白,柔若無骨。
驛將冷哼了聲。
他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將士,向來看不上南梁人,如今對着這徒有虛名的公主也談不上恭敬,隨意行了一禮:“襄邑驛將馮宏,率衆拜見公主。”
又道:“敝處寒陋,比不得建鄴溫柔鄉,怠慢之處,還請貴人見諒。”
身着錦衣的女官霎時變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可女郎卻好似並沒聽出來這話中的譏諷。偏過頭,向候在驛站外的一衆人道:“有勞諸位。”
夜風拂起輕紗。
搖曳的燭火映出半張芙蓉面。
小吏呼吸一滯,就連滿心輕蔑的驛將都不由怔忪,先前準備的諸多說辭,此刻卻愣是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女郎似是笑了聲,混在夜風中,幾不可聞。
驛將尚未分辨清楚其中意味,一行人已穿過中庭,往客捨去。
襄邑縣臨近南北交界,本不是什麼繁華地界,哪怕遣人提前來收拾過,驛站依舊處處透着陳舊簡陋。與雕樑畫棟、錦繡堆成的南國宮室相比,無異雲泥之別。
自打進門,傅女史皺起的眉頭就沒舒展過。
她是貴妃身邊侍奉過的女官,今回北上,護衛統領又是她孃家子侄,頗有說一不二的架勢。
婢女們衆星捧月般簇擁在她身側,聽候差遣。
至於公主——
奚盈是沒什麼挑剔的。
於她而言,屋舍能遮風擋雨,食案上有熱飯,就已經足夠。
更別說在馬車上抄了半日的佛經。
奚盈現下猶如旱了數月的禾苗,倚在妝臺旁,無精打采的。
“公主這樣好性子,慣的她們愈發得寸進尺。”雲雀懷中捧着食盒,一進門,便忍不住抱怨,“如今連竈下備的飯菜,也是傅女史那裏先挑過,剩下的才留給您。”
奚盈膝行幾步,嗅着飯菜的香氣,挪到食案旁。
“……眼下也就算了,公主無依無靠,不好與她相爭。待到洛城,再不能由着她們肆意妄爲!”雲雀意有所指,望向她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近乎殷切的期待。
倒真像只嘰嘰喳喳、鬥志昂揚的小雀。
奚盈被自己這無端聯想給逗笑了,打起些精神,託腮看她:“待到洛城,有何不同?”
雲雀欲言又止。
她到底年輕,有些話便沒那麼容易說出口。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把心一橫,硬着頭皮道:“奴婢聽貴妃宮中內侍提過,那位穆太後原是想要瑤華公主和親,如今……”
如今換人,和親也就不了了之。
南國送奚盈北上,打的是“侍奉穆太後禮佛”的名頭,沒人在乎她這麼個半路公主的處境。
說到底,她不過是瑤華的替死鬼罷了。
雲雀將這些含糊帶過,只道:“如今雖無定論,但以公主的容貌,縱不提天潢貴胄,想要嫁個好夫婿總不算什麼難事。公主屆時有了倚仗,便不必受眼下這樣的委屈。”
邊說,邊小心翼翼覷着奚盈的反應。
她神色平常,並無羞惱之意,黑白分明的眼瞳映着燭火細碎的光,若有所思。
雲雀暗自鬆了口氣,又懇切道:“這些話原不該奴婢來說,只是公主久居深山,不諳世事,恐怕並不瞭解形勢。若不早做打算,將來難免喫虧。”
奚盈聽完她這番苦口婆心的勸說,忽而道:“你知曉裴檢嗎?”
雲雀被問了個猝不及防,愣了愣,遲疑道:“公主問的,是河東裴氏那位郎君?”
奚盈點點頭。
“這倒不難。自北到南,天下之大,恐怕無人不知裴玉郎。”雲雀在被選中隨公主北上時就做過功課,不假思索道,“裴氏本就是北朝一流士族,數百年的閥閱門第,族中子弟良多,這位更是其中佼佼者。”
“傳聞他年少早慧,只是體弱多病。裴氏唯恐小公子早夭,叫他拜在高僧門下修行,當了個俗家弟子,不顯山不露水地過了些年。
後來,兩朝有過一場辯經會。
他代師赴會,辯經三日,諸位高僧莫不信服。朝夕之間,名滿天下。”
“又因他樣貌極好,清逸出塵,故而人稱‘玉郎’。”
“洛城愛慕他的女郎多不勝數,可他年過弱冠,卻至今未曾婚配。興許是早已勘破紅塵,說不準什麼時候便削了頭髮,遁入空門去了……”
雲雀伶牙俐齒,講起這些,倒有些茶肆說書先生的風範,繪聲繪色的。
奚盈遞了杯茶水過去,只道:“他生得是很好。”
她抱膝而坐,烏黑的長髮披散身後,將本就單薄的身形襯得愈發清瘦。衣襟微散,露出頸間繫着的一段紅繩,如雪中梅,豔麗奪目。
紅繩下墜着枚環佩。
玉質溫潤,雕工精緻,流雲鶴羽纖毫畢現,叫人一眼就能看出絕非凡品。
雲雀先前只當是宮中賞賜,還曾暗暗訝異過,貴妃竟能允這等物件落到公主手中。如今端詳奚盈的神色,心中一動,小心翼翼試探:“公主與裴郎相識?”
奚盈道:“算不上。”
雲雀不由沮喪,但隨即又從這模棱兩可的回答中品出些旁的意味,追問道:“那想是曾在何處見過?”
奚盈點了點頭。
“不知是何機緣?”雲雀稍稍傾身,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大有不問個清楚誓不罷休的架勢。
奚盈纔拿起食箸,只得又放下,想了想:“大抵四五年前吧,我曾在蘭山寺見過他……”
雲雀:“嗯嗯。”
奚盈迎着她好奇且期待的目光,眉眼一彎,道:“然後偷了他的東西。”
雲雀目瞪口呆,模樣顯得既錯愕,又茫然無措。
她追着奚盈問個不停,是想聽話本上那等才子佳人、風花雪月的故事,想知道自家公主能不能同裴郎攀上些交情……
不是想聽這種!
奚盈趁機塞了塊山藥糕過去,一臉無辜道:“我餓了。也困了。”
雲雀被哄得哭笑不得,看了眼窗外逐漸濃稠的夜色,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偃旗息鼓,陪她用飯。
三更天。
外間淅淅瀝瀝落下雨來,敲打着窗欞。
奚盈有擇牀的毛病,聽着雨聲,在榻上翻來覆去許久,才終於攢出些睏意。
半夢半醒間,本該緊緊合上的窗牖忽地洞開。
寒風攜卷着雨水灌入房中,屋角留的一盞豆燈霎時熄滅,帷帳飛揚。
奚盈驟然驚醒,心口劇烈跳動着。
她緩緩吐了口氣,坐起身,看向敞開的窗,卻又發現那裏不知何時多了道身影。
高而瘦,如伶仃鬼影,幾乎隱沒在夜色之中。
奚盈呼吸一滯。
這位不速之客也在隔着帷帳注視着她。
像是隱沒在暗處的獸,端詳着獵物的一舉一動,只要察覺到對方想要逃離的意圖,就會立時撲上來咬死咽喉。
爲了遮掩年久失修的腐木味,僕役在房中燻了極重的香,饒是如此,奚盈仍舊在風中嗅到了絲絲縷縷的血腥氣——
不知是受傷,還是沾染了旁人的血。
奚盈還未來得及細想,中庭傳來爭執聲,漆黑一片的夜色被四下亮起的火把照亮,人影憧憧。
下一刻,長劍劃破帷幕,抵在了她頸上。
“我欲出城,”那人欺身上前,低啞的聲音響起,“有瘋狗窮追不捨,只好請公主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