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們就抵達了那一大片老鹽池所在的區域。
老學士卡瑞斯走在羅德的側前方。
他步子很慢,那雙發皺的老手時不時就指向道路兩旁的廢棄鹽池,用一種平鋪直敘不帶太多個人情緒的口吻講述着。
當年切斯特子同名的爺爺老切斯特,爲了跟另一個鹽商搶生意。
在寒冬臘月逼着奴工破冰強行擴挖了不少鹽池。
凍死的鹽要比累死的還多。
開春時池子邊的屍體堆得像柴垛。
他還提到了更遠處那幾個大池子,是子爵的父親爲了應付王族加徵的鹽稅而趕工挖出來的。
監工爲了確保進度,專門用蘸了滷子的鞭子抽打那些動作慢的鹽奴。
許多倒黴蛋傷口潰爛生蛆,只不過人還沒斷氣就被扔進了填埋場。
羅德安靜地聽着,臉上神情平靜,只是偶爾點點頭。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着濃重的鹹腥。
道路兩旁的景象越來越荒涼。
白色的鹽漬像是大地的疥瘡,逐漸覆蓋了一切。
隨着他們的深入,原先還算整齊的鹽池逐漸被甩到身後。
前方出現的鹽池則變得破敗不堪。
處處可見池壁的垮塌。
池底則堆積着厚厚的板結鹽垢與垃圾。
偶爾能看到一兩處低矮窩棚的木樑殘骸,只是豎立在地面上的木頭早已朽爛發黑。
“這裏就是西邊最老的一批池子了。”
卡瑞斯學士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伸出枯槁的手指着前方一片凋敝的區域。
“有些老池子差不多有三四十年沒人正經用過了。
“它們出鹽太慢,滷水也不好。”
“所以子爵大人早些年就把主要的人手都給撒到東邊的新池區。”
羅德順着老學士的指點望去。
看到了一片規模不小的鹽池羣。
只是那裏早已失去了規整的模樣。
池埂斷裂垮塌。
這使得池與池之間的界限也變得模糊。
白色的鹽殼層層疊疊地堆積隆起,它們在下午偏斜的日光下泛着一種死寂的灰白。
有些地方的鹽殼甚至像融化的蠟油一樣從池壁流淌下來,由此形成了奇形怪狀的堆積體。
歷史的厚度在這裏並非以文字記載存在,而是以這種層層累積的鹽漬形態呈現出來。
在這裏連監工的呼喝和鞭響都聽不到。
只有風聲穿過鹽殼裂隙時發出的細微嗚咽。
這裏確實連鹽奴的影子都看不到幾個。
只有極遠處還能隱約眺望到幾個螞蟻般大小的黑影在緩慢移動。
就在羅德停下腳步的時候。
他的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幾聲咳嗽。
羅德回頭,只見切斯特子爵帶着兩個氣息不弱的貼身護衛沿着他們來時的道路走過來。
子爵的臉上堆着笑容。
只不過那笑容在周圍荒敗景象的襯托下多少顯得有些突兀。
“羅德男爵!”
子爵走近,搓了搓發紅的手。
“我手頭的公務處理完了,想着您第一次來參觀,我這個主人總得親自陪着看看,順便也走動走動。”
“對了,這些老池子,怕是讓您見笑了吧?”
“哪裏...”羅德淡淡一笑。
“正是這些有年頭的老地方,才別有風味。”
“卡瑞斯學士正給我講它們的故事,很有意思。”
子爵瞥了老學士一眼,卡瑞斯立刻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切斯特子爵這才轉向羅德,那張肥胖的臉上努力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
“男爵要是對鹽池的歷史感興趣,那可真是找對地方了。”
“銀沙城別的不敢說,論起曬鹽的歷史和這些老池子的底蘊,整個王國怕也找不出第二家來。
他嘴上這麼說着,眼睛卻忍不住滴溜溜地在羅德臉上和周圍荒廢的鹽池之間打轉。
很顯然,他對羅德執意要來看這破地方的真正目的充滿了好奇。
羅德並不在意子爵的審視。
他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在小地圖的反饋上。
那個淡金色的光點,就在前方大約三十步外。
它位於一處池壁完全坍塌、池底積滿厚重鹽殼和碎石的老鹽池下方。
根據小地圖的深度標記。
它位於地下約一兩米深,那是鹽蝕嚴重且結構鬆散的地層深度。
他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酥脆的鹽殼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子爵和老學士連忙跟上。
衆人來到那處目標鹽池邊緣,羅德這才停下腳步仔細打量着。
這個池子比周圍的看起來更古老也要更破敗。
池底坑窪不平。
其內堆積着不知道多少年形成的鹽垢。
整體的顏色都呈現出一種極不健康的暗黃色。
間或還夾雜着黑褐色的污漬。
有幾叢枯黃的耐鹽雜草頑強地從裂縫裏鑽出來,又在暖風之中瑟瑟發抖。
“這個池子荒廢多久了?”
羅德隨口一問。
卡瑞斯學士看了看子爵的臉色,見子爵微微點頭,才謹慎地回答:
“回閣下的話,這個池子...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在子爵大人繼位後的第三年才荒廢的。”
“因爲這裏滷水濃度一直上不去,出鹽品質變差,所以才被徹底棄用了。”
“算起來,荒廢了有...將近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羅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目光在池底緩緩掃過。
“鹽層積得這麼厚,底下不知道了多少當年的舊物還有層積出的鹽殼。
“子爵大人,我忽然有個想法。”
“哦?男爵請講。”切斯特子爵聞言立刻就豎起耳朵。
“我這個人好奇旺盛。”
羅德笑了笑,笑容裏帶着點隨性的探究欲。
“這種廢棄多年的鹽池讓我很感興趣。”
“我在想,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鹽殼底下會不會藏着點當年遺落的老工具,或者別的什麼……”
“不知子爵大人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帶幾個人下去挖挖看?”
子爵一愣,顯然沒料到羅德會提出這麼個要求。
挖廢棄鹽池?
這比他之前的要求更加古怪...
切斯特下意識地懷疑池底下是不是有什麼寶物。
雖然理智告訴他,一個出鹽不好的廢棄鹽池不可能有值錢的東西。
而且當年這方池子開挖的時候,早就被挖了個底朝天。
就算這裏面真有東西恐怕也只是當年累死的奴工留下的破銅爛鐵或者是朽爛骨頭和乾屍。
別的東西先不說,鹽漬乾屍還真是經常能挖到...
畢竟這麼多年來死在鹽池內外的奴工早就數不清了。
但羅德之前的種種離經叛道和精準的眼光,又讓他不敢完全否定下邊藏寶的可能性。
“這個......”
子爵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爲難的笑容。
“男爵,不是我不答應。”
“只是這池子荒廢多年,底下都是爛泥和鹽滷板結後的層疊硬殼,簡直是又髒又臭,怕是會污了您的手。”
“而且,這畢竟是銀沙城的產業,雖說廢棄了,隨便挖掘恐怕………………”
“我明白子爵大人的顧慮,”羅德很善解人意地接過話頭,同時從懷裏摸出一個不大的皮質錢袋,在手裏掂了掂。
金葡萄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
“這樣吧,我只是單純想體驗一下挖鹽的樂趣。”
“這袋子裏大概有二十枚金葡萄,算是我臨時租用這個池子挖掘一番的費用。”
二十枚金葡萄,對切斯特子爵來說不算什麼大錢。
不過用來租一個毫無價值的廢池子玩半天,這樣的手筆倒是跟羅德行事給他留下的不循常理的印象非常符合。
子爵心中的疑竇未消。
萬一底下真有寶呢?
讓他就這麼糊里糊塗答應,他有些不甘心。
“男爵真是雅興不凡啊!”子爵輕咳了幾聲,旋即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既然男爵這麼有興致,我怎能掃興。”
“不過,爲了安全起見,也免得男爵白費力氣挖到些醃膠東西,不如先讓我的人用耙子大致把池底表面過一遍?”
“把那些明顯的碎石雜物清一清,男爵再派人下去仔細挖掘,也能省事一些。”
羅德心中明瞭,知道這是切斯特老登不放心。
他想先篩一遍看看有沒有寶物。
只見羅德臉上的笑容不變,很爽快地點了點頭。
“子爵大人考慮周到,那就勞煩了。”
子爵立刻對身後的護衛吩咐了幾句。
很快就有四五個鹽工打扮的人拿着長柄的木耙和鐵鍬小跑過來。
他們在子爵的示意後跳下鹽池,開始用耙子在池底鹽殼上細細地來回刮擦翻動。
池底積年的鹽殼又硬又脆,耙子刮過發出刺耳的噪音還揚起陣陣帶着鹹味的粉塵。
他們颳得很仔細,幾乎覆蓋了池底大部分區域,順勢還將一些較大的鹽塊、碎石和明顯是垃圾的東西扒拉到一邊。
羅德平靜地看着,心中一點也不着急。
小地圖顯示的光點深度有一兩米,這些表面清理根本碰不到。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和子爵閒聊了幾句關於鹽池建造工藝的話題。
黑灘鎮也有少量曬鹽和精煉,不過主要是滿足內需。
鹽這玩意雖然好,但畢竟是特許經營的敏感商品,羅德懶得在這種項目上鑽營。
因爲對他而言,盈利的方式有許多。
上邊的老爺們在聊着天。
下邊的鹽工們則“哼哧哼哧”地耙了將近半小時。
除了翻出一些腐朽的繩索碎料、生鏽斷裂的小鐵器,以及不少貝類和海藻的乾枯遺骸外,並沒有任何特別的物品。
其中一個鹽工甚至還耙出了一小截疑似人骨的白色遺骸,嚇得連忙用鹽渣蓋了回去。
切斯特子一直緊盯着池底,看到確實沒什麼像樣的東西被翻出來,心裏鬆了口氣。
同時也更加疑惑羅德到底想幹什麼。
難道真的只是一時興起?
他想起羅德之前贖買達米安那個殘廢鹽工的行爲,覺得這倒也有可能。
關於達米安這個人,他仔細詢問過管理他的工頭。
最終子爵確認了達米安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鹽工。
“看來底下確實沒什麼東西。”子爵轉向羅德,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您看都是一些陳年垃圾。”
“男爵若是還有興趣,儘管讓人下去挖吧。”
“這二十枚金葡萄,我就厚顏收下了,權當我調派人手協助男爵的工錢。”
他接過羅德遞來的錢袋,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
黑臉當初描述他是個吝嗇鬼倒是真沒有半點添油加醋的成分。
羅德在心中嘀咕着。
“多謝子爵大人成全。”明面上,他只是點點頭。
然後取出用於挖掘的短柄鶴嘴鋤和堅固的籮筐,下到了池子裏。
讓子爵喊來的這幾個鹽工繼續挖掘。
他自己,再加上帕維爾和馬恩則親自跳下鹽池也挖了起來。
羅德也挽起袖子對着子爵說道。
“既然來了,總要親手試試纔算體驗。”
話音未落,他就已經利索地沿着垮塌的池壁跳到了池底。
腳下的鹽殼“嘎吱”作響,有一股混合着鹽滷、腐朽物的沉悶味道撲面而來。
他看似隨意地在池子裏踱了幾步。
這裏踩踩,那裏看看,不時用靴尖踢開表層的鹽渣。
實際上,他是在根據小地圖的精確引導在定位那個淡金色光點的正上方區域。
最終,他在靠近池子中央偏西側,那裏有一處鹽殼堆積格外厚重,顏色也更深的地方停了下來。
“就從這裏開始吧。”
羅德自言自語道,用腳點了點那塊地方。
“我覺得這底下可能會挖出些有趣的玩意兒。”
帕維爾等人立刻上前,揮動鶴嘴鋤開始挖掘。
鹽殼雖然堅硬,但結構鬆散,鶴嘴鋤刨下去並不十分費力。
只是會揚起更多鹽塵。
羅德也拿過一把小鍬在旁邊幫忙清理刨出來的碎塊。
切斯特子爵站在池邊,伸着脖子看。
心裏那點疑慮隨着挖掘的深入又慢慢浮了起來。
難道真讓這羅德男爵蒙對了,底下有寶物?
可剛纔他的人用耙子細細刮過這片區域並沒發現什麼異常。
或許在更深層......?
挖掘進行得很快。
一個黃金級帶個白銀級,不一會兒就挖下去半米多深。
下面漸漸變得潮溼,鹽殼中混着的黑色泥砂手感粘膩,味道也要更加難聞。
羅德示意繼續。鶴嘴鋤撞擊在夾雜着碎石和貝殼的鹽泥層上發出悶響。
隨後又往下挖了約一米。
帕維爾的鶴嘴鋤突然傳出“鏗”地一聲,似乎是碰到了什麼硬物。
羅德動作更加小心,改用鍬和手慢慢清理周圍的泥土鹽渣。
漸漸地,有十幾個被厚厚灰白色鹽殼完全包裹的不規則鹽球顯露了出來。
它們都有成年人的兩個拳頭大小,表面粗糙不平。
看起來就像是鹽巖蛋
或者說是被鹽完全浸透的化石。
池邊的切斯特子爵在這個時候更是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甚至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待看清那隻是一個個裹滿鹽垢的鹽蛋時,他心中剛提起的那點緊張和期待頓時消散了大半。
這種球形鹽巖石非常常見。
隨便什麼像是石塊之類的硬物在鹽池底下埋久了,都可能會被鹽裹成這樣。
羅德卻顯得很有興趣。他親自俯身,用手拂去這些鹽蛋表面鬆動的泥鹽,仔細端詳。
【發現奇物】
【鹽晶寶珠】
【金色·傳說】
【效果:鹽化塑靈(可利用鹽爲原材料,將之塑性賦靈,轉化爲鹽晶生物,對塑造者絕對忠誠,塑造賦靈根據體積和類型需要消耗一定的時間,而且對水、火、冰霜等魔力元素系的抗性較弱)
鹽力剝奪(剝奪並吸收周圍的鹽力與鹽晶之靈)
鹽蝕震盪(釋放鹽蝕震盪,對方圓百米內的物體造成無差別的鹽蝕傷害,該效果每次釋放後都需要重新積累鹽力)
鹽晶庇護(攜帶寶珠即可無視鹽蝕傷害,還可以擴大爲半徑百米的球形場域)】
【漫長歲月鹽力凝聚出的天然奇物,罕見的鹽晶寶物】
【蒼白的腐朽之息】
提示在眼前一閃而過。
這件寶物跟鹽的氣息一致。
所以僅從外部無法有效甄別,但小地圖不會說謊。
說起來,奇物探尋的機制還真有幾分特別。
其中既有偶爾出現的人工魔法飾品,也有鍛造奇物。
也有類似這樣蘊含特殊能力的天然奇物。
還有諸如大寶劍那樣的遺留寶物。
它們都會在小地圖中出現,並被標註類似半數據化的信息。
這倒是符合他小輔助的來歷,契合了遊戲化的風格。
目前羅德只總結出了一點,那就是能在小地圖上顯現的奇物都是無主之物!
包括自然誕生,遺蹟埋藏、他人長久遺失的物品,甚至是公開售賣的商品。
在概念裏,上述條件都算是無主之物。
那些在概念裏有主的元素寶物或是魔法奇物則壓根不會顯示出來。
他之前沒事就在奧祕殿堂的營地附近溜達,小地圖完全不會顯示相關的探寶標記。
至於其它標準,羅德暫時持保留意見。
不管怎樣,作爲小地圖的一個延伸功能,隔三差五能發現一兩件寶物就很讓他滿意了。
“這些鹽巖蛋看起來像是有趣的紀念品。”
羅德直起身,抬頭對子爵笑道。
“子爵大人,那麼這些東西我就帶走了?”
切斯特子爵完全不介意他趕緊拿走這些鹽蛋。
免得繼續在這又髒又臭的廢池子周圍折騰。
他連忙擺手。
“當然當然,說好了挖出來的都歸男爵。”
“這玩意兒...呵呵,男爵喜歡就好。”
他現在只覺得羅德這古怪的愛好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或許這些搞工學的傢伙,腦子裏的想法就是跟常人不同吧。
羅德讓菲利普小心地將那些沉重的鹽蛋放進籮筐,又親自檢查了一下挖出的坑洞。
確認沒有遺漏。
這才示意衆人上去。
回到池邊,隨從遞上溼佈讓羅德擦手。
切斯特子爵湊過來,又猥瑣得多看了幾眼籮筐裏那些鹽疙瘩。
還是忍不住問道。
“男爵,您真要留着這些玩意兒?”
“你想要奇珍的話,我的收藏室裏倒是有一些,只要你看上的,我可以用優惠價割愛。”
羅德用布慢慢擦着手指縫裏的鹽泥,聞言只是笑了笑。
“今天就多謝子爵大人陪我滿足這小小的好奇心了。”
“至於您的收藏室,等我剿滅了海蜥蜴歸來後再參觀也不遲。”
“走吧,趁着天色還早,讓我好好參觀一下您的地牢。”
聞言,子爵在心中腹誹了一番。
因爲他越來越看透羅德的行事風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