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城,空氣裏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沒開空調的出租車裏有點悶熱,但沈伊苒也顧不上擦汗,筆記本電腦擱在穿着職業套裙的雙腿上,耳朵塞着降噪耳機,眼睛聚精會神盯着電腦屏幕。
雖然這不是她第一次參與投資大會的同聲傳譯工作,但這次的活接得有些匆忙。
她一週前剛從倫敦總部調職回到北城的分公司,還沒怎麼熟悉這邊的業務,就因爲人手不夠被趕鴨子上架,根本沒多少時間去準備。
更讓她焦頭爛額的是,她那場的演講者還是個地方口音很重的印度人。
爲了快速適應對方口音,減少聽錯的可能性,她這兩天只要有空就在看演講人過去的視頻。
即便還有二十分鐘的功夫,出租車就要抵達會場了。
正當她蹙着眉心仔細分辨耳機裏說的是dirty還是thirty時,出租車忽然來個急剎,緊接伴隨着司機的破口大罵:“走路不看道,趕着去投胎啊!”
腿上的筆記本電腦跟着往下一滑,沈伊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邊緣,垂着的頭卻因爲慣性狠狠撞在了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靠。
沈伊苒心裏暗罵了一句,揉着撞得生疼的額頭,緩緩抬起頭,看向了車窗外??
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眉頭緊鎖地將自己的女朋友護在了身側,同樣沒什麼好氣地瞪了眼出租車司機:“這條路默認是車讓人,這都不懂麼?”
沈伊苒微微怔了下,這才意識到出租車此刻路過的地方是她本科的母校,北裏大學的門口。
這條街不算主路,沒有明確的紅路燈和斑馬線,確實默認是車讓人。
只是窗外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她恍惚了一下。
沒想到三年多過去了,這裏一點變化也沒有。
包括街邊那家她曾經打工過的咖啡廳,門口依舊盛放着藍色的繡球花。
或許變的只有人吧。
沈伊苒輕扯了下脣角,平靜收回了目光。
出租車重新啓動,前排司機還在罵罵咧咧,聲音在耳機的降噪效果下,像隔了一層霧。
那本該遠去的往事,卻在她腦海裏越來越清晰,攪得她有點心神不寧了起來。
其實她原本沒打算回北城,最初填的調職意向也是去江城。只是調職前老闆同她講,北城這邊的公司更缺人手,而且她願意去的話,職級可以定更高一檔,工資自然也會更高些。
而她不願來北城的唯一理由,只有她不想再和某個人產生任何的瓜葛。
但北城這麼大,就算回來她也不一定能再遇見他。
再加上她欠他的錢也都還清了,就算運氣不好遇見了,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禮貌的寒暄應該是成年人分手後都能做到的體面。
所以權衡之下,她還是選擇回了北城,回到了這個她曾經度過四年大學時光的城市。
初到後適應新生活的忙碌,讓她也一直無暇回憶過去。
直到剛纔發生的那場意外,被她塵封起的記憶才猝不及防地被掀開。
雖然影響不算大,但她總覺得這不是啥好兆頭。
希望接下來的工作一切都能順利吧。
沈伊苒定了定神,壓下了心底的萬千思緒,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耳機裏的印度口音上。
等抵達會場時,搭檔翻譯的同事李萌夢已經等在了門口。
李萌夢打量了下踩着高跟鞋,拎着筆記本電腦匆忙趕來的沈伊苒,眼神詫異停在了她紅腫的額頭上:“寶貝,你額頭怎麼了?”
“哦,剛纔在出租車上遇到了個急剎車,撞了下椅背。”沈伊苒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額頭,“很明顯嗎?”
“看上去還挺紅的……要不要緊啊?”
“不要緊,我去衛生間補妝蓋一下好了,時間應該還來得及。”
“你還是找前臺問問有沒有冰塊之類的敷一下……”李萌夢有點擔憂地蹙了下眉。
“沒事,也不是很疼。”沈伊苒無所謂地笑了笑,“你先幫我電腦拿去同傳間吧,謝謝啦。”
“……行吧。”李萌夢無奈接過電腦,看着她背影匆匆拐向了衛生間。
她們在倫敦讀研時就是關係不錯的同學,只不過她一畢業就回了國,當年她還有遊說沈伊苒一起回北城找工作,她家庭條件不錯,父母早就幫她在北城買好了房子,如果沈伊苒願意,可以直接住她家裏,也不用交房租,兩個女生互相做個伴,也有個照應。
然而沈伊苒卻沒有接受她的好意,說自己想先留在倫敦闖蕩看看,工資也能高一些。
雖然知道她在讀書期間就一直在勤工儉學,又是幫人做代購,又是去中餐廳打工的,但因爲她從來不和別人談論自己的家庭,李萌夢覺得她大概只是條件不是很好,但不至於很差,畢竟都有錢出國來留學。
所以她不太理解她偏要留在倫敦的原因,明明和她一起回國更輕鬆些。
不過沈伊苒這兩年多的努力確實也沒白費,雖然兩人現在又機緣巧合地進入了同一家翻譯公司,她的職級和工資都要比她高不少。
初聽到這個消息時,李萌夢心底還有點芥蒂在,但這一週下來,看到沈伊苒拼命三郎一樣的工作狀態,她一下子釋懷了不少。
多勞者多拿,她也確實做不到她那般努力。
她要是額頭撞成她那樣,肯定要先找個冰塊敷一敷,而不是像她一樣遮瑕一塗跟個沒事人一樣繼續工作。
-
因爲不熟悉場地,沈伊苒跟着指示牌,七繞八繞半天才找到了位於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還沒往裏走兩步,她忽然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從衛生間裏拐了出來。
他身量很高,寬肩窄腰,燙得妥帖的西褲包裹着修長的雙腿,氣質出挑到得她隔了十來米的距離也難以將他忽視。
沈伊苒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照在了他的臉上,模糊了他轉向她的五官,但那熟悉的輪廓卻讓她心臟驟停了一瞬。
不會這麼巧吧?!
沈伊苒神經一跳,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愣愣盯着他低頭理着襯衫袖口,漸漸走出了光暈。
下一秒,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脣線分明的嘴脣都變得清晰了起來,與她腦海中所想的那張臉重疊到了一起。
該死,還真的有這麼巧。
他就是她不願再有任何瓜葛的前男友??周硯塵。
果然早上出租車的那一下急剎不是個什麼好兆頭。
沈伊苒不自覺地捋了下額前的劉海,遮了遮紅腫的額頭,正猶豫是繼續往前走還是避免和他相撞時的時候,他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撩起了眼皮。
兩人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她心跳快得如擂鼓,下意識低下了頭,身體也想往後撤。
但已經被他看到,她再選擇逃走的話,豈不是就丟掉了成年人該有的體面。
只是她腳下的高跟鞋此刻彷彿有千斤沉,讓她根本無法輕鬆抬腳往前走。
沈伊苒不由深呼吸了一口氣,自我排解道此刻的緊張只是因爲與他的重逢來得太過突然,絕不是因爲她心底還對他留有什麼情愫。
她只要保持一顆平常心,自然去面對就可以了。
然而當她做完心理建設,緩緩抬起眼的時候,捕捉到的卻是他淡淡移開的視線和若無其事繼續往前走的步伐。
彷彿她只是個和他毫無關係的路人甲。
沈伊苒微微怔了下,不由爲自己剛纔內心因他而起的波瀾感到了一絲的可笑,她輕扯了下嘴角,平靜垂下眼睫,也重新抬起了腳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安靜的走廊裏只剩下兩人交疊的腳步聲,頻率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清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越來越近的壓迫感,又莫名讓人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她不禁往一側牆邊靠了靠,但狹窄的走廊依舊沒給兩人預留出足夠的並行空間。
在和他高大身軀交錯的一瞬間,她黑色的職業裙襬不可避免地掃過了他深藍色的西裝。
布料摩擦間發出了曖昧不明的聲響,淹沒在了急促的腳步聲下,但她清晰聞到了他身上木質調清冷香水味。
不是他大學時常用的那一款,而是對她來說,完完全全陌生的味道。
沈伊苒腳步微微一滯,下意識想回頭,再看他一眼。
但哪裏還有這個必要呢?
他既然換了當年她爲他挑的香水,大概是交了新的女朋友。
畢竟他那麼懶,每次都是在她的提醒下,纔會往身上灑點,然後故意將她圈在懷裏,讓她沉浸在她最喜歡的柑橘香氣裏。
想到這,沈伊苒梗着脖頸,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去了。
與她擦肩而過的周硯塵卻腳步越放越慢,最後停在了走廊的轉角,緩緩回過了頭??
卻只瞥見她烏黑的髮梢,沒有一絲留戀地消失在了光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