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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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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壯天山上白雪皚皚, 山下卻是佔地廣闊、生機勃勃的一大片平原。

這片平原十分奇異。

似被某種神祕的力量劃分成了不同的區域。

有的區域白雪覆蓋, 卻偏偏溫泉散落無數, 熱氣騰騰中, 竹子覆雪而四季常青。黑白相間的食鐵獸懶洋洋啃着竹子, 窩在溫泉裏昏昏欲睡。

有的區域是永遠處於深秋, 麥子、水稻連成金海, 風一吹,麥穗金黃飽滿到齊齊弓腰。衆多雞羣各自爲政, 散落在深秋之國的麥田裏, 各據一塊,猶自不足, 得隴望蜀, 以公雞爲族長, 試探着其他雞羣, 妄圖獨霸廣闊田壟。

有的區域望去卻碧波一片,是微型海國。夏日炎炎,蟬聲陣陣, 百裏翠湖上落着星零小島、礁石。小島上分散着許多海鳥。有的海鳥們叼着銀魚落下, 有的啄開島上野生的翠綠西瓜,享用香甜的紅色瓢。也有的愜意地在水面梳理着羽毛。礁石上則躺着一條條把尾巴浸沒在海水中的慵懶鮫人, 似乎在曬太陽。

有的區域春風和煦, 百花盛開,無數花仙伴隨着蜂人族在花間忙碌。桃花樹下,青石盤來木樁凳。白髮白鬚, 面色卻十分紅潤的兩位老人,一身長袍,正執着棋子,在下一盤殘棋。他們腳下落着一柄鐵鏽得不像話的斧子。

除了這些離得近的區域外,遙遙望去,平原遠眺,天山腳下還散佈者許多風俗奇異、獸形生物、人形生物夾雜往來、容貌各異的村落、城鎮、乃至於小國。

一眼望去,似山海經裏的畫卷錯落成而成。

海鳥們上了岸,相辭一行人,自然直奔微型海國。

臨行前,它們邀請資深們一道去做客,資深者們婉言謝絕,說平生僅見這等奇景,想在這片平原轉一轉。

乙四十二卻望着張玉,欲言又止,面帶疑慮。但最終仍因無法肯定,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跟着族羣一起振翅飛去了微型海國。

資深者們則準備各處轉一圈,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王勇問樸應賢:“你能從盧總統那得到什麼消息嗎?”

樸應賢之前在《登幽州臺歌》的場景中,爲了向他們傳遞招賢臺的弱點,告訴了所有人盧武總統的立場:他身在曹營心在漢。雖然目前被文本生物簇擁着統治韓國,被半同化了,但是他卻支持他們驅逐文本!

搖搖頭,“羅賓漢”道:“我已經給恩公留言了。但恩公是一國總統,事務繁雜。身邊按照規矩,絕大多數時候都有祕書、官員等在旁。而韓國政府現在這些祕書、官員全是被同化後的文本生物。他現在沒法抽出獨處的空來。”

鏡花水月化作一面鏡子。

王勇看向鏡子外的現實世界。

但統領文學參謀的常教授也向他們微微搖頭:

李白的詩作遺存頗多,白玉京、滄海、明月、天山等等,卻是他好幾首詩中個別意象的混合。

他們認爲這個場景有可能是李白詩作的混合世界,但是卻暫時不能證明猜測是否正確。

此時,衆人且行且看,商談着一路所見所聞,卻有一位資深者,不慎撞到了什麼活物。

那活物“喔喔喔哎喲”一聲,受了驚嚇,張開大翅膀,頭冠聳立,猛地發出尖叫,往後飛了一大段路。

這是一隻五彩大公雞。

它身後是一片秋意濃重的金色麥田。

不知不覺間,他們來到了深秋之國。

深秋之國的黃金稻田、麥田被劃成了一塊又一塊。每塊不同的區域都守着一大羣的雞。

每一羣雞都是由一隻五彩大公雞、幾隻相對黯淡的年輕公雞、一羣母雞、雞崽組成。

由五彩大公雞領頭,它們與其他不同的雞羣在麥田裏不停地撕鬥。

雞屎、帶着哄臭味的羽毛在稻穀見亂飛。你啄掉掉一塊我的雞冠、我啄下一把你的羽毛,雞血飛濺,臭紅了金色稻穀。

“喔喔,你們是哪裏的外地佬?”其中一隻五彩大公雞被擠到邊緣,正要重新衝入戰場,卻扭頭看見一堆外來的人形生物站在它的稻穀邊。

它立刻扭身拍打翅膀,護住了地上掉在泥地裏的一堆穀粒,綠豆黑眼瞪着他們,“怎麼踏上了我族的領地!難道是來搶我的穀粒?”

王勇道:“我們是偶然路過......”

“然後見了我的穀粒,就起了賊心?”

公雞勃然大怒,憤怒地雞冠怒聳,長啼一聲,身後的麥田裏便躥出寥寥幾隻羽毛黯淡的公雞並一大羣母雞、雞崽。

那幾只公雞雖不如五彩大公雞光彩奪目,卻喫得滿嘴流油,體格健壯,身上羽毛上都粘滿了穀粒。

跟在他們身後的幾隻母雞豐滿得肉嘟嘟的,雞崽毛絨絨的,一看就養得很好。

“雞兄,你誤會了。我們對這些你的穀粒沒有想法。”

“好哇,你居然看不上我們的穀粒!你們是不是那該死的老鳳的同夥?”這羣雞,卻完全聽不進半點解釋,聞言更是大爲驚恐。便齊齊鳴啼,扯着嗓門喊:“那老鳳來了!那老鳳來了!派人來搶我們的穀子了!”

刷地一下,原本鬥成烏眼雞、毛羽亂飛的雞羣,齊刷刷地將雞脖子一扭,梗着脖子,綠豆小眼兇光四射地對着他們,身上的羽毛慢慢變成鋼羽,雞冠淬火,身後的麥田也微微搖晃金黃穀穗,飄蕩起幽眇歌聲。

它們一步步從四面八方將衆人包圍時,卻聽天上傳來一聲極爲清脆的啼鳴,又帶着一絲悲涼。

衆人頭頂覆過一片陰影,羣雞嚇得高聲叫嚷:“是老鳳,是老鳳!”竟個個張開翅膀,無頭蒼蠅一樣竄進麥田躲避。

他們抬起頭,便看到了極爲華美絢爛的羽翼,尾羽如彩虹流霞在空中滑過。

雞頭、燕頷、蛇頸、龜背、魚尾。身有五彩文。

首文曰德,翼文曰順,背文曰義,腹文曰信,膺文曰仁。

傳說中的吉祥鳥鳳凰從天空展翅而過。

只是這鳳雖然體格修長,卻顯得宛如拉長一般的瘦弱。羽毛絢麗卻色澤略有發白宛如褪色。

這它看起來像一道即將落幕的疲憊霞光,帶着無端的蒼老之感。

他們便驟然想起了雞羣的喊叫,它們喊它“老鳳”。

鳳自天空翔過,自然也看見了王勇等人立在深秋之國的麥田邊。

它啼鳴着在深秋之國的金黃谷海上盤旋一陣,聲聲啼鳴,似警告,似悲涼,似哀憐。

躲在麥秸、稻稈之間的一對對綠豆小眼閃爍兇光,自稻田的縫隙裏、泥水堆裏,點點窺探着那高飛的鳳。

不知怎地,王勇等人卻似聽見那孤鳳在啼鳴裏,蒼涼地曼然感懷,唱焉:

“梧桐我國,

今爾何在。

自由吾民,

別君千年!

樂土樂土,

爰得我所!”

那鳳在金黃的廣闊麥浪上不斷盤旋,唱着孤獨之歌,它每每想要下落,卻找不到可供下足的清淨之地。

它徘徊一陣,低頭望了一眼王勇等人,長長清啼,神意直達衆人:它在說,快快離開這裏吧異鄉人,這麥田裏暗藏殺機,不是久留之地!

它對王勇等人卻絲毫沒有攻擊的意思,資深者們望着那在老鳳威脅下蜷縮麥田間的異變雞羣,思慮片刻,還是決定依照老鳳的警告,離開這一片區域。

他們向前而行,不多時,離開了深秋之國的區域,回頭看去,見那老鳳在深秋之國上空孤獨地盤旋,終是底形單影隻,嘆着振翅離去。

盧武坐在辦公室木椅上,稍微休息了片刻。

祕書對他說:“總統閣下,人類那邊,剩餘的幾大家族依仗美軍,在韓國的少數還沒有被文本覆蓋的國土上負隅頑抗。您看?”

“先擱置,我需要休息一會。”

“是。”

祕書退下。

盧武稍微休息了片刻,便聽見他的一個隱蔽通訊器響了起來。

通訊器那頭是幾個警惕的聲音:“盧武,你真的要和我們做交易?”

那聲音裏懷着強烈的不信任感:“你真的決定背叛文本生物幫我們?”

“你幫着文本生物,驅逐我們,掌握大權,你......你現在說要幫我們?”

那頭,美國人還沒跳,幾個殘存的韓國大家族幾乎只差尖銳地問出:你是什麼居心了?

你從前說要讓韓國人活得像人,縮短貧富差距,和文本生物狼狽爲奸。

你要麼是下賤,饞我們財閥的財富和地位,想當獨.裁者;要麼就是個赤黨分子!我們不放心你!

盧武略有些疲倦地揉着額頭:“你們信也罷,不信也罷。雖然它們很好,可是,我希望,地球仍舊是人類主導的地球。”

他們此時已依照老鳳的警示,離開深秋之國,很快進入一耕織小國的山野。此處看起來像是中國古代的某處鄉野。

他們正穿過山林,向山下走去之時,卻迎面與一位農婦打扮的女子對上。

她穿着不知何年何代的粗陋古裝,彎着腰,汗流浹背,一身風塵,背上壓着一大捆的沉重柴薪,正緩慢地在山路上蹣跚而行。

見資深者迎面而來,她本想側身躲避,卻哎呦一聲,竟然側身歪倒,被那柴薪帶累得直接摔趴在地上,臉跌進塵土中。

離她最近的一位資深者是個日本年輕人,見此忙去扶她。

等把那農婦扶起來,遞給她帕子擦拭:“你沒事...吧......”

他最後的幾個字沒能吐出口,堵在喉嚨裏,一霎時臉燒了起來,囁嚅着不知從何言語。

眼前的這個“農婦”,抬起了一張清純嬌美無雙、即使沾着塵土,遍佈着憔悴,依舊如蒙塵明珠般透着光華的面孔。

這竟然是個絕色美女。

她一抬頭,便璀璨奪目,叫衆人的視線都微微凝在她的面容上。

但這位美女卻身着粗布麻服,露出了常年在山野田壟間過着貧苦生活,屬於貧寒農婦的怯弱神態。

她慌忙以不知名的粗鄙俚語道謝,便警惕地避開了衆人,繼續揹着柴薪,不顧擦破的手腳,緩步喫力地向山下走去。

她走下山,慢慢匯入了山下田壟邊,耕作的鄉民之間。

鄉民們從她身邊走過,無一人對她的相貌露出喫驚之色,視若平常,偶爾有人與其打招呼,還會露出一點點嫌棄之色。

衆人的視線挪到這些對美色視而不見的鄉民們臉上。

因爲這些粗布麻服的山野中人,雖然不如這名農婦美貌,卻一個個生得也是男俊女俏。

幾無例外。

“我們這是到了美人之國?”那位日本資深者喃喃。

遠處,村莊裏遍地茅草屋中,唯一像個樣子、幾棟連在一起的磚瓦房之中,卻騎驢出了個衣着華麗的女子。

她滿面傲然,一霎時卻叫那剛感慨過美人之國的日本資深者收聲。

衆人都不禁微微別過視線:無他,此女生得實在過於醜陋。凹頭深目,長肚大節,昂鼻結喉,肥頂少發,皮膚烤漆,以至於到了貌若夜叉的地步。

即使是沒有太多美醜觀念的張玉,也略覺她生得奇異。

但她身着的華服卻十分燦爛鮮豔,花團錦簇,以至於將她醜陋的相貌襯托得更加不堪。何況那女子騎驢而出,卻十分傲然,甚至在驢上搔首弄姿,賣弄風情,吸引附近男子的視線。

一時情態十分不堪。

但偏偏附近俊俏的農人、鄉民們,卻一個個目瞪口呆,耕田的把梨跌落在地,鋤地的鋤頭砸在了腳上而不覺。走路的盯着她走不動路。說話的望着她出神得忘了自己想說的內容。

美麗的農婦們一個個面露嫉妒、不忿,卻只能將自己光彩照人的面容含羞垂下,不敢與那騎驢女子正面。

陶術之前看到那雞與鳳共存的深秋之國便有些深思,見此顛倒之景更是面露古怪,王勇問他:“你看出什麼了嗎?”

望着這美醜顛倒、怪異的一幕,陶術道:“之前看見鳳凰和雞,我就想到了李白曾寫過的<鳴皋歌,送岑徵君>裏的其中一段。”

頓了頓,陶術低低地念着李太白曾憤然用詩作描述的一幕:

“雞聚族以爭食,

鳳孤飛而無鄰。

蝘蜓嘲龍,魚目混珍。

嫫母衣錦,西施負薪。”

盧武稍微休息了片刻,就聽到祕書敲門的聲音,他合上文件,平靜地走出了辦公室。

向外走去,他問幾位親近的官員、祕書:“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是什麼?”

“你要去現場參觀公開庭審。”

盧武想起來了,他救下崔智賢后,下令清查財閥在本國娛樂產業裏的勢力、代言人。

結果揪出來一大批的娛樂界高層。

其中不少還是著名的男星,都參與了幫助原財閥、娛樂公司迫害藝人、強迫賣春、地下變相人口販賣的產業。

年事已高的盧武搖搖頭,想起自己收到的那些觸目驚心的資料,想崔智賢的經歷,他不由搖頭:一個個表面上看起來都俊俏光鮮,實則身着錦衣,卻站在最骯髒的泥潭裏,爲魔鬼俯首,有另一張最醜惡的面孔。

法庭外邊,此時卻人氣正旺。

圍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其中有崔智賢和她的父母。

他們大部分是接到今日公開審判、宣判的消息,趕來的。

一位不肯服從潛規則而被資本封殺近十年,今天才接到戲約的演員,則掙在前,一語不發,只是熱淚盈眶地向盧武鞠躬。

崔智賢拼命地向前擠,揮着手,陽光照下來,她小臉上一派燦爛:“恩人,恩人!”

盧武看到這一幕,不由欣慰地略微頷首。

真正醜陋的人站在法庭裏受審。

真正可愛的人站在生活裏歡笑。

要做人的,當活在人世,有尊嚴地活着。

不把人當人的,便應該進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一貫就是他的願望。

他起身,在無數攝像機下,緩緩走入了法庭之中。

文本世界。

衆人怔了怔。

“這麼看來,這個場景,確實可能是李白詩集綜合的場景。”陶術說。

此時,那騎驢女子正得意地騎驢到了村頭,卻正遇上那美貌光耀一時,他們之前遇到的負薪農婦。

農婦因揹着柴薪,行止喫力,無力閃避,擋在了騎驢的華服女子路前。

她便揚起驅驢的鞭子,狠狠地將那農婦抽到了一旁。

農婦帶着柴薪一起落在了泥濘的田地裏。

她掙扎幾下,卻陷在污泥裏,似揹負沉重甲殼的小蟲,無力翻身。

半晌,一動不動了,似最終放棄。

一滴眼淚順着那張面孔滴落下來,尚未落地。她便覺得腰上被柔軟的布匹纏上,霞光一閃,渾身一輕。

少女收回紅綾,將她拉出了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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