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家裏沒地方......”面對一羣幫過自己, 還在村民指點裏幫她把柴薪一起送回家的陌生人, 農婦頭都抬不起來, 站在那間搖晃的草棚子外小聲囁嚅,甚至都不能請他們進去一坐, 看起來羞慚得快哭了。
“沒關係, 我們只是送你回來, 馬上就走了。”王勇道。
農婦一路上已經數次向他們表達感激。
她名喚施夷,父母兄弟都早亡,留下她一個孤女度日。她無力耕織,家裏的田地被富戶巧取豪奪而走, 也守不住家宅,因相貌“不堪”, 也沒有人來提親,全靠一部分鄉親賑濟幫扶, 才自己日日摟草砍樹, 綁了個草棚子在村尾。
雖有心靈手巧,苦於貧窮,但是隻能靠一架母親留下的織布機勉力度日,不時入山砍柴、尋找野果山貨,補貼家用。
看她身後那搖晃的草棚子, 也知道她的生活是如何艱難。
施夷聽到王勇這樣說,她因是孤女,常看人臉色度日,知道他是善意不想給自己增添負擔。聞言因感激而漲紅了清純嬌美的臉, 意自羞慚,忙道:“等、等,我這有些桑葚......我在山上採的......新鮮......”
如果拒絕,這隻會讓自尊心極強的她更加難堪,聞言,衆人也沒有拒絕。陳薇翻了一個小塑料袋出來,接過了施夷捧來的桑葚。
正此時,卻見一羣衣着不錯、拖着鼻涕,相貌醜陋而趾高氣昂,在附近村子算得上是殷實人家的村童,追着另一個衣衫更破爛的同齡可愛小童追打。
那小童瘸腿,他們就拿石頭砸他,起鬨道:“瘸子瘸子一條腿!”
那小童無助地拖着瘸腿,跳着想閃避,卻總是被砸中,砸得他臉上多了多處傷痕。
看見施夷在家,小童便向她跑來。
施夷見此,連忙把小童護在身後,雖不着一語,卻怒目而視,瞪着那些惡毒的村童。
她生得極美,要衆人說那一瞪也不兇狠,只是桃花臉淺紅薄怒,含嗔如凝情。
但那些村童卻似極畏懼,被這一瞪嚇得兩股戰戰,險些尿了褲子,嚷嚷:“妖怪喫人了,妖怪喫人了!”竟然一鬨而散。
施夷被他們那聲妖怪喊得有些傷心,見他們散去,卻也鬆了口氣,回身擦了擦那小童臉上的血跡,好言寬慰,又將自己家中僅剩的一點食物託給他帶回家去。
這小童也是村裏的,因爲父親早喪,只有一個瞎眼的老母,他小小年紀,給地主家牧牛,結果一不小心跌下山崖,斷了一條腿。村裏其他孩子就時常拿他取笑作樂。
但因他家孤兒寡母,村人時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有施夷,卻總是幫他驅趕那些過分的村童。
王勇等人遠遠看着她的舉止,陳薇嘆了口氣:“施夷自己的命也苦,難得這樣好心。”
不過,她始終只是一個文本層中的普通角色而已。
衆人也沒有太過放在心上,見這裏也沒有蛛絲馬跡,便打算離開這裏。
離開這美醜顛倒之地,需得翻山越嶺。
一聲鳳啼阻止了他們的步伐。
天空中,流光一閃。
眼見的資深者們早已看到一老鳳自天空穿過,赫然是之前幫助過他們的那一隻。
它居然離開了深秋之國的領地,直直地向這邊飛來了。
文本層中,反覆出現的人物大約都是緊要的人物。
王勇示意張玉悄悄跟過去看一眼。
張玉腳尖一點,騰空直追老鳳而去。不過片刻就回來了:“它停在一顆樹上,似乎在等人。”
老鳳在等人?
等誰?
這引起了衆人的興趣。他們向上山的路上看去,卻見山下的村尾,送走了小童的施夷在附近轉了一圈,見沒人了,卻徑自兜了剩下的桑葚,往山上來了!
難道老鳳是在等施夷?
可是,它等施夷做什麼?
施夷兜着一兜子的桑葚,卻沒有直接往老鳳停着的位置去,而是先去了泉水邊,洗乾淨了桑葚,又用竹筒灌了水,才往老鳳停住的方向去了。
資深者對此感興趣,褚星奇便取出一隻粘着針孔攝像頭的紙鶴,吹了一口氣,叫它隱了身形,悄悄綴上了施夷。
不出衆人所料,施夷果然是去見老鳳的。
山林間,老鳳停在一顆古松上。長長的尾羽下墜。
它停駐的位置,那根古松樹枝被人用一圈一圈的麻布纏繞裹起,隔絕了它的爪子與松樹皮。
施夷兜着桑葚,取了泉水,來到了松樹下,一見它如約而來,便十分歡喜,連忙叫到:“您怎麼今日來得這樣早?我已經備下了桑葚與泉水,您一定餓壞了吧?快請用......”
老鳳竟然張開口,吐出人言,是非男非女,蒼老萬分的聲音:“施夷,我今天是來與你告別的。”
砰。施夷捧着的桑葚與泉水一下子咋在了地上,灑了一地。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卻什麼也不敢問,只慌忙去撿那些砸落在地的果實:“髒了......我再去重新給您洗一洗......”
似乎是想逃避,眼淚卻一下子落在了手背上。
老鳳再說了一遍:“不用去摘啦。施夷,自從失都以來,我無處落腳,直遇到了你,謝你解衣爲巢,便只喫你摘的果實、取的水。蒙你照料多年,所以特來來與你告別。”
施夷止住了動作,被定住般,許久才仰起臉道:“不,是我蒙您多年教導。您身份高貴,雖然失去了自己的國都和臣民,但如果您想被供奉,自有大把的人供奉您。您去選擇了我這樣一個山野農婦,像長輩一樣,教我辨別草藥爲自己治病,教我辯識野果躲避虎狼,關懷我的冷熱,教我像野草一樣不服輸地活下去。如果不是您,我早就吊死在了樹上,拋棄了陽世啦。”
“您要去哪裏呢?是要去接受神廟中的供奉了嗎?”
老鳳沉吟片刻:“不。我要去尋找傳說中的白玉京了。”
白玉京!不遠處的資深者們對視了一眼。
“那不是傳說中的仙都嗎?您年事已高,沒有了同伴,又沒有人供奉,爲什麼要獨自去尋找苦寒高處不可見的白玉京?”
老鳳答道:“我雖然狼狽地失都多年,卻心中始終牢記着我那可憐的民衆。它們被惡法化作稻穀麥海,被羣雞糟踐,以性命血汗肥了雞子雞孫。我實在是不能只圖自己蜷縮一角度過安穩殘年,而忘懷它們的苦難啊!”
“聽說白玉京中的仙人法力無邊,仁慈善良,只要凡間生靈能夠登上白玉京,那麼,凡有所求,必能允諾。我想拼着這條剩下的老命,求仙人解開惡法,還復它們的人身。”
施夷沉默了半晌,忽然哀求道:“如果是這樣,請允許我隨侍您的身旁,與您一起去往白玉京!”
“通過白玉京,就要先過天山,再度過天河。苦難頗多。你能受得住嗎?”
施夷毅然道:“我有砍柴、織布帶來的強健身體。我年輕氣盛,您都不懼艱難險阻,我又怕什麼呢?您有所求,我也有所求,一路同行,正好侍奉於您!”
“你求什麼?”
施夷答道:“我不如您高潔。我只是一個凡人。我不求財富,財富可靠我雙手,一寸寸織出。我不求權勢,權勢雖好,不如品德更佳。我只希望仙人能在答應您的要求時,順便施個小法,替我換一副頭面。小女倒不是想要什麼美貌,只求不被人畏懼如虎狼,叫人眼裏能看到我也是個人。”
老鳳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我便一同前往白玉京吧,你如果有什麼割捨不下的......”
施夷當即向它結結實實地拜了三拜:“我沒有什麼家當。也沒有親人。這就啓程吧!”
旋即,施夷與老鳳便離開了本地,向天山而去。
衆人默契地在頻道裏達成了共識,王勇一揮手,便悄悄跟上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