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皓宇嘴角猛然抽搐了幾下, 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總之精彩極了。
“放肆!哪個下人這麼大的膽子敢說出這種話來?”景老爺聞言眼睛都氣紅了,站起身便要去找人算賬。
景皓軒臉色發白地急道:“是誰與我有仇要如此污衊我?我姨娘亦不會做出那般的事。爹,您莫要輕信了那些惡奴之言。”
“當時夫君就是實在聽不下去了, 所以纔出手打掉了嚼舌之人的門牙,夫君一切都是爲了景府的聲譽着想, 他豈會隨意出手傷人?”莫芸溪趁機開始爲景皓宇說話。
景夫人站起來將景老爺拉回到椅子上說:“是呀,宇兒自小便聽話懂事, 哪裏會無故做出那種事來, 定是那些惡奴的話太難聽了,宇兒氣不過纔出此下策。”
景老爺定定地望着莫芸溪:“芸溪說的可都是真的?”
“芸溪說的都是真的,若是有‘一句’謊言, 就讓芸溪天打雷霹, 不得好死!”莫芸溪雙眼坦誠地望向景老爺,表情無一絲害怕。
這裏她玩了個文字遊戲, 她說的是“若是有一句謊言”便遭天打雷霹, 而非“若是有任何一句是謊言”,她剛剛可不是隻說了一句謊呢,所以毒誓無效。
莫芸溪話一說完,景皓宇猛地回頭驚愕地望向她,雙眼中有着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擔憂。
莫芸溪輕輕拍了拍景皓宇的背, 對他微微一笑算是安撫了他。
古人對誓言一說極爲看重,平時不會隨意發毒誓,而現在莫芸溪敢眼睛眨都不眨地發出如此毒誓來, 想必就不是說謊了。
景老爺存有的一絲懷疑頓時消失,他身子繃得緊緊的,臉色極爲難看。
景皓軒表情不再溫和淡定,變得緊張起來:“爹,那些惡奴絕對是污衊,您莫要聽信了謠言。”
景老爺沒再理會景皓軒,冷聲命令道:“將今日府中被打掉牙的幾名下人統統給我帶過來,我要一一審問!”
衆人都移到了院子中,幾位主子都在下人搬來的椅上坐下,莫芸溪也有個椅子,她坐在景皓宇旁邊。
期間景皓宇眉頭一直是微皺着的,看了莫芸溪有好幾眼,他很焦急很擔心,可是她卻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一點都不着急,他觀察了她一次又一次,最後確定她確實不是在做樣子,是真的不着急,既然她不着急,他也就跟着不是那般着急了。
不多會兒,何姨娘來了,她來得並不快,看她打扮得豔麗的模樣便知她出門前定是好好裝扮了一番。輕擺着生過兒子後還依然保持得極好的柳腰款款走來,向景老爺夫婦還有景皓宇、莫芸溪都見過禮之後,便自覺地走到景老爺夫婦的身後站好。
妾氏在大多情況下,是不能和主子們一起坐的,只能站着,不僅如此,還要伺候着景老爺夫婦喝茶喫點心,這是規矩。
路上何姨娘已經打聽到景老爺喚她來所爲何事了,因爲在叫她的同時,那幾個被打掉牙的下人也被叫了去,雖然猜到景老爺是要審問那些人,可是猜不透審那些人時爲何要將她也叫去。
雖然很疑惑,很想問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是見景老爺臉色很難看,想必事態嚴重,就算她再受寵,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將疑問問出口。
她暗中與景皓軒以眼色傳遞着訊息,從景皓宇沉重的表情及略顯憂慮的眼神得知,今日之事恐怕不妙。爲此心中更是着急,看着被掉了門牙的下人們一個個地被帶上來,她心中跟貓撓的似的很煩躁着急。
總共八名下人都被帶了上來,一字排開地跪在地上,老老實實地低着頭等着聽訓。
“你們可知犯了何錯?”景老爺沉聲問道。
跪着的八名均快速抬頭掃了一眼同伴,他們都在今日被打掉了門牙!同時被帶上來,自然與掉牙一事有關。
“奴才知錯。奴纔不該在背後說大少爺壞話,奴才該死。”
“奴才知錯了,以後再不敢犯。”
“奴才以後會踏實做事,不會再胡說八道。”
幾人因爲理虧在先,深知他們被帶上來,便絕無完好無損地被帶下去的可能,識時務者爲俊傑,於是一下子全認了錯。
由於幾人掉的基本都是門牙,一開口說話全漏風,說得不是很清楚,但語氣中的懼意卻很明顯。
“看來你們已然知道被帶過來是所爲何事了。哼,既然有膽子在背後嚼舌根,那現在將當時你們所說的話一字不落地重複一遍吧。”景老爺一邊喫茶一邊命令着。
此話一出,跪着的幾人感覺背後的汗毛頓時立了起來,眼中均閃過害怕,此時他們早已後悔得不知今夕是何夕,早知事情會鬧大,就打死也不說大少爺的壞話了,若是不說現在也就不會如此爲難了。
“老爺開恩,奴才該死,奴才嘴賤應自打嘴巴。”其中一名下人直起背,大聲說完便開始抽起自己的嘴巴來,希望以這種方法能減輕一些景老爺的怒火。
有一人起頭,剩下的七個也依次效仿起來。當時說的話哪裏能當着衆主子的面再說一遍,若是真一字不落的重複了,等待他們的可就不僅僅只是掉牙那般簡單了。
每個人抽起嘴巴來所用的力道都不小,這個時候誰都不敢投機取巧。
景老爺沒有阻止他們,任他們自己打巴掌,短時間沒有叫停的打算。
何姨娘見這架勢心下更爲着急了,沒人對她解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下人亂嚼舌爲何要將她叫過來,當然不可能僅僅是讓她過來看熱鬧的。
場中衆人表情不一。景夫人是這幾人中最爲悠閒的,她就在坐在那裏看着,偶爾喫幾口茶,看起來心情頗好。
景皓宇和景皓軒兩兄弟雖然看起來表情都很鎮定,但眼中偶爾還是會閃過一絲擔憂。
莫芸溪就一直眨着大眼在衆人臉上來回看,當然不是大咧咧地放肆地看,是以着不被人注意且反感的眼神小心地去打量。她一點都不覺愧疚,這些下人在背後說壞話活該被罰,而且她並不擔心她在廳上說的謊言被揭穿,沒有十足的把握,她是不會亂說話的。
就在下人們自抽了差不多有三十來個嘴巴時,景老爺喊停了。這時他們的臉已經腫得厲害,剛剛緩下的掉牙之痛,由於捱了幾十個巴掌,和臉頰一起尖銳地疼了起來。
“好了,看在你們已有悔過之意,今日的懲罰就相對減輕。”在八人眼中閃過喜色之時,景老爺再一次舊事重提,“現在你們將當時說的話再重複一遍吧,若是不說懲罰照舊。”
院中安安靜靜的,誰也沒敢開口。
“不說?來人啊……”
“說!小的說。”一名下人腫着臉,含糊着聲音大聲說道。
景老爺打消了叫人來的念頭,淡淡地望着底下的幾人:“你們主動說就會少受些皮肉之痛,若是想耍小聰明故意隱瞞或是說些似是而非的話,那可別怪我翻臉!大少爺和姑娘可都在這裏呢,你們若是說謊,下場是什麼,你們心裏應該有個底兒。”
八人聞言猛地打了一記哆嗦,紛紛點頭保證自己不會有任何的隱瞞。
“奴才當時說大少爺已經成了廢人,以後沒有前途……”
“奴才說過大少爺今日不同往日,居然還敢兇……”
“奴才說比起二少爺來,大少爺根本就象是一個廢物……”
“……”
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起來,景皓宇越聽身子繃得越厲害,已將手套摘掉的雙手緊緊握起了拳,瘦削的手背青筋都冒了出來,就在他再也忍受不住從各方望過來的探究視線,想要立刻調頭回去時,一隻溫柔且堅定的小手突然將他冰涼的、顫抖的手握住了。
莫芸溪表情很溫柔,對景皓宇鼓勵地微微一笑,手上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到景皓宇的手中。
倏地一下,景皓宇煩躁、失落感大降,隨着自己手上溫度的升高,感覺心亦隨之暖了起來。他側頭望過去,只見莫芸溪嬌俏的小臉正在對着他笑,笑中充滿了善意與鼓勵,美麗的大眼正在散發着一個訊息,那便是:不論發生何事她都會站在他這邊。
從沒覺得莫芸溪長得有多漂亮,可是這時景皓宇突然覺得她笑得很美,粉嫩的小臉被微弱的秋風吹得有些微紅,紅得就象是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好看得想讓人咬一口……
咚咚咚……景皓宇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他象是被電到了似的猛然收回視線,手也從莫芸溪手中抽了出來,臉忍不住開始發熱。
這陌生的反應令他極是驚奇,心發慌,一邊感受着手上那還沒未淡去的熱度,一邊回想着剛剛莫芸溪望着他時的神情,如此一來到是將底下正在坦白的下人的話忽略掉了。
景皓宇頗不禮貌抽回手的舉動令莫芸溪眉頭皺了一下,瞟了變得有些奇怪的景皓宇一眼,腹誹着這傢伙果然不識好歹,她善意地想安慰他,居然還被人家嫌棄地揮開了手,真是莫明其妙。
不多時,幾人已經坦白完畢,當然了,有些太過放肆的話,他們已經在保留原意的情況下,用比較委婉的詞修飾了一番。若是一字不改且連語氣都不變地將當時的話重複出來,怕是他們馬上就會被趕出府去。
“說完了?沒有任何隱瞞?”景老爺問。
“沒有任何隱瞞。”衆人附和。
“來人啊,將這些人一個個地給我拖出去打個二十大板。”景老爺板着臉大聲道。
“老爺開恩。”“老爺饒命。”衆人說了一堆好話亦沒用,一個個地全被拖出去捱揍了。
景老爺看向莫芸溪:“他們說的這些可都是實話?”
“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們人多,說的話還雜,芸溪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不過他們說出來的話確實是真的,只是哪個人隱瞞了哪些話,芸溪就記不清了。爹別怪罪記性不好的芸溪啊,我不是故意記不清楚的。”莫芸溪可憐巴巴地望着景老爺,一副立刻就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怎會怪你,你年紀還小記不清也沒什麼。”景老爺說完後望向景皓宇問,“宇兒,你說說他們哪個人有所隱瞞了,別說你也不記得。”
景皓宇略顯憂慮地望向景老爺,老實地說:“爹,這事就這麼算了吧,孩兒確實……殘廢了,而且您將二弟當成未來當家人來培養也是事實,那些下人說的話亦非胡亂編排,況且他們已經受了懲罰……”
“宇兒。”這時景夫人突然開口了,她嚴肅地望着景皓宇,“這事豈能就這麼算了!若是這一次不好好管管他們,以後還如何管得住府中下人?他們會認爲我們太好說話,然後愈加放肆起來!今日絕對要嚴懲他們,以儆效尤!”
母子那麼多年,景皓宇如何不明白景夫人的心思?她是想趁今日這個機會打擊一下何姨娘。若是條件允許的話,他絕對會幫母親對付恃寵而驕的何姨娘,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啊,那些對何姨娘還有景皓軒不利的流言均是莫芸溪編的,若是真查下去,發現一切都是莫芸溪編的,那對於他們這一方來說,當真是得不償失。
“娘,您這次就聽孩兒一回吧。”景皓宇語氣中帶了幾絲懇求。
“不行!我們景府絕對不能容許小人作亂,一定要罰!”景夫人警告地望向景皓宇,不悅地說,“爲娘知道宇兒你善良,想要大事化小,可是如此一來只會令那些惡奴變本加厲地欺負你,因爲你好欺負!你爲他們求情,只會令他們更不將你這個主子放在眼裏,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下人都被拉出去捱揍了,哀嚎聲此起彼伏的,他們聽不到院中主子間的對話。
“孩兒知道了。”景皓宇低下頭不再言語,只是眼中的失望更濃了。
莫芸溪將一切都看得清楚,景夫人眼中的勢在必行是那麼的堅定,怕是她早就想給何姨娘一個下馬威了吧?逮住機會就要打擊情敵,連親兒的意願都不顧了,還真是自私啊。這次虧得她說的謊亦不算全是假,否則以着景夫人的固執,她還不知道要如何收場呢。
不一會兒八名小廝都被帶了上來,被打得疼了,都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求着情。
景老爺這次不想再浪費時間,直接問了起來:“你們可曾說過以後景府會是二少爺的,到時你們夫人還有大少爺便會被二少爺還有何姨娘趕出府的話?”
這話一問出口,反應最大的是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何姨娘。她陡地瞪大眼睛望向底下趴着的八個下人,表情或憂或怒或忿的簡直精彩極了。
“不曾!奴才們不敢說那樣的話。”
“沒有說過,求老爺明鑑。”
幾人一窩蜂似的全否認起來,拼命地搖頭。
這時何姨娘也忍不住了,她走上前對着景老爺跪了下去,一臉悲憤地說道:“老爺您可莫要聽信這些小人們的謠言。婢妾對老爺、對景府的名譽可是絕對地在乎,哪裏會做那種下作的事。婢妾對夫人一向敬重有加,豈敢將夫人趕出府去?何況婢妾只是一名妾氏,有何能耐能將夫人和大少爺趕出府?老爺一定要爲婢妾作主啊,不知是哪個小人看婢妾不順眼來惡意詆譭。”
何姨娘極是氣憤地說道,說完後眼睛都紅了起來,以着那雙嫵媚的大眼欲語還休地望着景老爺,完全一副此心蒼天可表的正義模樣,這番話再加上這個表情,當真是很難讓人懷疑起她來。
景老爺定定地望了會兒何姨娘,表情不禁有所軟化:“你先起來,去一邊站着,一會兒我自會問你。”
“是。”何姨娘擺着纖腰優雅地站起身,仰慕且信任地望了景老爺一眼後才聽話地走到景皓軒的下方低下頭站好。
何姨娘有一個拿手絕技,就是這項絕技使得景老爺這麼多年來對她依然寵愛有加,那便是她跳得一手好舞,她那纖細的柳腰是景老爺最爲喜歡的,舞到極至之時纖腰扭得更能令人着迷。
如今何姨娘雖然不再年輕,可是她的舞技卻不見減弱,再加上兒子爭氣,是以她一直能勾得住景老爺大半的心。
景夫人見何姨娘起身時還不忘用眼神勾引丈夫,對此極爲不滿,望向低頭站在一旁的何姨娘時臉色頗爲難看。
“芸溪,他們都不承認自己說過那些話,你來與他們對質吧。”景老爺和藹地對莫芸溪說道。
“是。”莫芸溪站起身走向場地中央,她望向趴在地上的八個人,細細看了一番後突然指向其中一名微胖、皮膚略白的下人說,“爹,就是他說的以後景府是二叔的天下,腿壞了的夫君只能是被趕出府的份兒。”
被指到的下人臉煞時蒼白一片,像見到鬼似的望着莫芸溪,張開少了顆門牙且腫着的嘴大呼起來:“姑娘饒命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莫芸溪以着清脆的童聲大聲道,她哼了一聲然後望向景老爺,“爹,今日那些話是否是出自他之口芸溪不是很肯定,但芸溪能肯定他之前有說過對娘還有夫君不利的話。”
景老爺聞言一雙厲眼立刻向嚇得臉色發白的小廝望過去。
“這人好生熟悉,哦,我想起來了,他名叫長生,是何氏院中王婆子的兒子。前兩個月因爲月錢的事曾找過我,所以我對他有些印象。”景夫人對身旁的景老爺說道。
何姨娘聞言大驚,猛地抬起頭望向景老爺,她並未立刻開口爲自己求情,而是以着一副飽含千言萬語的眼神望了過去。有時不說話反到比說了更容易取信於人。